第五百一十八章 武周天樞黑洞
2026-09-30 12:10:11
作者: 書六
見到陳子昂,魏大的呼吸瞬間粗重了幾分,如同負傷的野獸。
「我後來託了些門路打探,」陳子昂語速加快,帶著一種緊迫感,回憶著打聽來的細節,「據當時在場的人零星說起,那少年的魚膾還沒吃完,四五個不良人就動手了。」
「你是說,魚膾?」魏大眉頭猛地一擰,眼中精光迸射。
「他肯定是駱十六!」魏大幾乎是咬著牙根低吼出來,「那小子從小在塞外苦寒之地長大,腥膻都不懼,唯獨受不了魚腥氣!他魚腥味都聞不慣,更別說吃那生冷的魚片!這絕不是巧合!」他握緊了拳頭,骨節咔咔作響,「他一定是在那裡留下了什麼!給我們的暗號!或者……東西!我馬上去現場找找。」
「冷靜!」陳子昂一把按住魏大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手臂,力道沉穩,「清化客棧已成龍潭虎穴!洛陽縣尉親自帶著不良人,里里外外搜颳了不下三遍!掘地三尺,一無所獲!那裡如今那裡必是龍潭虎穴,布滿眼線。你此刻再去,無異於自投羅網,白白送死!而且,駱十六要是給我們留下東西,不一定在清化客棧,聽說不良人在北市追著他跑了半個洛陽城。」
魏大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眼中燃燒著悲憤的火焰,將營州血戰中最錐心刺骨的發現和盤托出:「陳拾遺,正如你當初所料,營州的軍械……有大問題!我軍戰敗,營州淪陷,絕非偶然!」他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浸透著袍澤的鮮血,那氣息彷佛帶著塞外戰場上的硝煙與血腥,沉重地砸在陳府的庭院裡:
「我們親眼所見,盧龍軍的玄甲騎兵,本該是沖陣破敵的尖刀!可如今發給他們的,是什麼?是木頭削的槍桿子!契丹人的骨箭,連咱們步兵的皮甲都能輕易射穿!咱們的新傢伙什,樣樣都頂用!」魏大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指節慘白,「陌刀!戰場上砍馬腿、破重甲的神兵,短缺得厲害!沒了它們,步卒兄弟在契丹鐵騎面前,就是等著被踩成肉泥的草靶子!」
他眼中血絲密布,聲音嘶啞:「弩機!射出去的箭,軟綿綿飛不了多遠就栽下來!契丹人的角弓,比咱們足足遠了三十步!三十步啊!他們箭如飛蝗射過來的時候,咱們的弩手只能幹瞪眼挨揍!」
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胸甲,發出沉悶的「砰」一聲:「還有那狼牙棒!粗糲的硬木,嵌滿生鏽的鐵釘,掄圓了砸下來……專破甲冑!營州軍里,十個倒下的兄弟,倒有七個身上找不出一處刀劍利口,全是骨頭震碎、五臟破裂的鈍傷!慘……太慘了……」魏大的聲音陡然哽住,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彷佛吞咽著滾燙的鐵砂,十者……有七啊!屍體填滿了山溝壑谷,壘得比冬天的柴垛還高!營州……快成鬼城了!
那「十者有七,死者填壑」八個字,如同裹挾著北地寒冰與亡魂哀號的颶風,狠狠撞在陳子昂的心口。他身形晃了晃,下意識地扶住了身旁冰冷的石桌邊緣,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連指尖都麻木了。就在此時,一道清亮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悲愴。
「阿兄!」這時,陳子昂的弟弟陳子澤恰好前來喚兄長用晚飯,站在廊下,將魏大血淚的控訴聽了個真切。他本是精於實務、通曉營造算學之人,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快步上前,眼中閃爍著驚怒與難以置信的光芒,脫口而出:「癥結……在此!是造軍械的銅鐵出了問題!一定是銅鐵被挪用了!」他語速極快,腦中飛速計算著那龐然大物所需的恐怖消耗:
「洛陽天樞!主體銅柱高九十尺,形如九層高塔!單是盤繞其上的銅龍,所需精銅何止二百噸?那象徵四夷臣服的鐵山基座,用鐵更逾三百噸!這些銅鐵若是用在軍器監……」陳子澤的聲音因憤怒而拔高:「足以打造十萬把橫刀!八千柄削鐵如泥的陌刀!二百萬片護身的明光鎧甲片!三萬五千件精密的弩機青銅構件!一萬二千支破甲馬槊鐵刃!」
他猛地一拳砸在廊柱上,痛心疾首:「此等巨量銅鐵,若用於軍備,何至於讓契丹騎射逞凶?何至於讓陌刀短缺、弩機失威、甲冑如紙?對抗契丹的火力,生生被腰斬!這是釜底抽薪!這是……天樞黑洞!吞噬的是邊關將士的血肉,鑄就的卻是梁王邀媚聖心的通天之柱!熟鐵刀易卷刃,怕鈍器,如何抵得住契丹狼牙棒?弩機射程不足,如何壓制契丹角弓?」
「天樞黑洞……」魏大喃喃重複著這四個字,如同被重錘擊中。真相如此赤裸而殘酷,比他想像得更加骯髒!他雙眼赤紅,胸膛劇烈起伏,一股滔天的恨意直衝頂門,幾乎要撕裂他的理智:「梁王!武三思!原來是他!是他挪用了軍資!是他害死了營州萬千兄弟!是他害得營州百姓家破人亡!陳拾遺!此等禍國殃民的巨蠹,必須上達天聽!請陛下明察!嚴懲此獠!為枉死的盧龍軍將士,為營州的無辜百姓,討一個公道!血債……必須血償!」他最後的嘶吼帶著戰場歸來的血腥氣。
「還有那三百噸鐵山基座,便是十萬橫刀灰飛煙滅!若用於鍛造明光鎧精鋼甲片,可護住二十萬健兒胸腹要害!若用於鑄造弩機青銅構件,可得三萬五千具強弩,足以讓邊關箭雨如蝗,壓制契丹騎射!」陳子澤繼續說,他的聲音尖銳得如同利刃刮過琉璃。
「還有陌刀!千錘百鍊,一把成刀需匠人兩年心血!三百噸精鋼若用於此,可得八千柄!八千柄陌刀列陣,寒光所指,契丹鐵蹄亦成齏粉!可如今呢?」陳子澤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無盡的悲憤,「熟鐵刀易卷刃,怕鈍器,在契丹狼牙棒下如同朽木!弩機射程不足,箭矢綿軟!馬槊鐵刃短缺,騎兵衝鋒如同兒戲!戰場之上,我唐軍火器之利,竟生生被這天樞吸走了半數!此非天樞,實乃吞噬我大唐將士血肉骨髓的無底黑洞!可憐二十萬遼東百姓!」
「黑洞」二字出口,庭院內死寂一片。晚風似乎也被這驚天的指控凍結了,老槐樹的葉子僵直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