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武周大軍出洛陽的那天,旌旗蔽日,鼓角震天。被洛陽令來俊臣組織來歡送大軍的「洛陽百姓」夾道相送,滿城爭睹魏王殿下的英姿。
得意的武承嗣騎在白馬上,明光鎧擦得鋥亮,猩紅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笑著向百姓揮手,像是在接受一場提前到來的凱旋。沒有人知道,這支浩浩蕩蕩的大軍正在走向一個巨大的墳墓。
出了虎牢關,過幽州,入遼東,二十八路大軍像二十八條花花綠綠的長蛇,在遼東的山林間蜿蜒前行。
頭幾日,軍報上的訊息,好得不像話——先鋒李多祚部在薊州以北三十里擊潰契丹游騎,斬首百餘級;左翼張玄遇部攻占一座契丹營寨,繳獲牛羊千頭;魏王的中軍更是一路高歌猛進,接連收復三座縣城。
軍報傳回洛陽,滿朝歡騰。武承嗣在軍報里寫道:「賊眾見我天兵,如湯沃雪,不堪一擊。旬月之內,必縛李盡忠、孫萬榮於馬前,獻俘闕下。」
那字跡龍飛鳳舞,墨跡飽滿,透著紙面上的得意勁兒,彷佛契丹人的腦袋已經掛在了他的馬脖子底下。
武則天看了武承嗣報捷的軍報,面無表情,遞給上官婉兒,淡淡道:「傳旨,讓曹仁師盯緊契丹人的動向。」
上官婉兒應了一聲,心裡卻在想——曹仁師盯緊魏王?曹仁師自己都快被魏王的二十八路大軍裹挾得身不由己了。
大軍進入遼東地界的時候,天氣開始變了。遼東的夏天和中原完全不同。中原的夏天是燥熱的,太陽掛在頭頂上,烤得人頭皮發麻。遼東的夏天是悶的,山林間蒸騰著濕漉漉的水汽,像是把人扔進了一口大蒸籠里。
武周士兵們穿著幾十斤重的皮甲在密林間行軍,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淌進鎧甲里,把裡衣浸得能擰出水來。有人邊走邊罵:「這鬼地方,六月了還這麼悶,比洛陽熱十倍。」沒人應聲。大軍都悶著頭趕路,只聽見腳踩在腐葉上的沙沙聲和兵器偶爾碰撞的叮噹聲。
曹仁師騎在一匹深褐色的老馬上,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他今年五十七了,也打了大半輩子仗,從太宗朝就開始在邊關摸爬滾打——突厥人、吐蕃人、高句麗人,他全打過。他的臉上有一道從顴骨拉到下頜的舊疤,是當年在碎葉城外被突厥人的馬刀削的。那一刀差點要了他的命,但也讓他記住了一個道理:在戰場上,任何不對勁的感覺都不能放過。
此刻,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又來了。曹仁師勒住馬,環顧四周。大軍正行進在一片谷地中,兩側是緩緩起伏的丘陵,山坡上長滿了密密麻麻的遼東老林子,松樹和柞樹擠在一起,樹冠遮天蔽日,把陽光切割成碎碎的斑點。山風吹過,樹冠嘩啦啦地響,像是無數人在暗處竊竊私語。太安靜了。
曹仁師打了大半輩子仗,知道什麼叫「安靜得不對勁」。山林里應該有鳥叫,有蟲鳴,有野獸在林間穿行的窸窣聲。但這片山林里什麼都沒有。靜得像一座墳。
「傳令前軍,原地待命。」曹仁師對身邊的副將說道,「派斥候上山,把兩邊的山頭都給我摸一遍。有情況立刻來報。」
副將領命而去。曹仁師又讓人去找魏王武承嗣,讓他緩行。派去的人很快回來了,帶回來的話讓曹仁師差點一口氣沒上來——「魏王殿下說,大總管多慮了。契丹人早就望風而逃了,哪裡還敢伏擊?二十八路大軍齊頭並進,誰耽誤了行程,誰就是貽誤軍機。」
曹仁師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他又派了第二撥人,第二撥人又被罵了回來。
曹仁師咬碎了一顆後槽牙,親自騎著馬跑到魏王中軍。武承嗣騎在那匹白馬上,明光鎧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芒,身後跟著一群同樣鎧甲鮮亮的年輕將領,一個個意氣風發,像是去赴宴而不是去打仗。
「殿下。」曹仁師翻身下馬,抱拳行禮,聲音壓得很低,「老臣有一言,請殿下容稟。遼東地勢險惡,山高林密,騎兵難以展開。李盡忠、孫萬榮用兵狡詐,最擅誘敵深入。依老臣之見,我軍當步步為營,每過一山必搜山,每過一谷必查谷,不可急進——」
「曹總管。」武承嗣打斷了他,臉上掛著笑意,但那笑意里有藏不住的不耐煩,「你這些話,從幽州說到現在,說了不下十遍了。本王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他身後的將領們發出一陣低低的笑聲。
輕敵的武承嗣勒了勒馬韁,胯下的白馬打了一個響鼻:「本王知道老總管是謹慎人。但你看看——」他伸手指向前方,一支契丹人的隊伍遠遠地出現在山道拐角處,大約幾百人,旗號歪斜,隊形散亂,趕著幾十輛老牛拉的大車,車上堆著些破破爛爛的氈帳和鍋灶,像是搬家而不是行軍。
那群契丹人看見唐軍的大隊人馬,那支契丹隊伍頓時亂作一團,紛紛丟下車仗,一窩蜂地往山谷深處逃去,連旗子都扔了。
武承嗣哈哈大笑:「看到沒有?契丹人見了我天兵,連頭都不敢回就跑了,恨不得長三條腿!這樣的敵人,也值得老總管如此小心?」
曹仁師死死盯著那支潰逃的契丹隊伍,瞳孔微微收縮。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那些契丹人丟下的牛車雖然破舊,但車轍很深,說明車上裝的東西很沉。潰兵逃命,帶的輜重卻這麼沉,這不合常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武承嗣已經揚起馬鞭,大聲下令:「傳本王令——全軍加速,今日天黑之前,本王要在前方谷口那頭紮營!」
當天夜裡,大軍在西峽石谷外紮營。營火升起來的時候,一個訊息在營中傳開了:前軍在追擊途中截獲了一批契丹人的老弱婦孺。
曹仁師聞訊趕過去的時候,中軍大帳前已經圍了一圈人。幾十個契丹老弱被唐軍士兵押著,蹲在地上瑟瑟發抖。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有的頭髮白得像雪,有的還在懷裡抱著吃奶的孩子。他們穿著破舊的羊皮襖,滿臉污垢,眼神里全是恐懼。
一個契丹老漢跪在地上,額頭磕得砰砰響,用生硬的漢話喊著:「天朝饒命!將軍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