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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章 張玄遇中計追擊

2026-09-30 12:10:40 作者: 書六

  次日黎明,東方既白,武周的大軍拔營。

  張玄遇和麻仁節率領八千精銳大軍率先出發,這八千人是天兵道的精華——戰馬膘肥體壯,盔甲鮮明,長槊如林,馬蹄踏在地上,震得地皮都在發顫。

  魏王武承嗣站在中軍大帳前,親自給兩位愛將斟酒壯行。

  張玄遇將酒碗往地上一摔,啪的一聲,碎瓷四濺。他翻身上馬,揚起馬鞭,大喝一聲:「弟兄們,跟老子去抓李盡忠!誰先衝進契丹大營,老子替他向魏王殿下請頭功!」其中的兩千鐵騎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吼聲,馬蹄捲起漫天煙塵,沿著山谷大道呼嘯而去。

  魏王武承嗣隨後下令中軍跟進。他自己翻身上了那匹白馬,明光鎧在朝陽下閃閃發光,猩紅大氅迎風招展。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密密麻麻的軍陣,滿意的笑容浮上嘴角。

  二十八路大軍,旌旗招展,刀槍如林,蜿蜒在山道上,像一條巨大的鐵流,正滾滾向前,碾壓一切。

  曹仁師騎在他那匹老馬上,走在隊伍的末尾。他沒有穿那身代表著天兵道行軍大總管身份的明光鎧,只穿了一身普通的鐵灰色戰袍,腰間掛著那柄用了二十年的舊橫刀,刀鞘上的皮繩磨得快斷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山谷入口,一言不發。

  副將李多祚策馬來到他身邊,低聲問:「曹總管,您是不是多心了?」

  曹仁師沒有回答。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羊皮地圖,展開,用手指在上面慢慢畫了一條線——那是西峽石谷的位置。他的手指在那道峽谷上來回摩挲了好幾下,然後慢慢把地圖疊好,塞回懷裡。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頭,看著李多祚,用一種很輕很輕的聲音說道:「多祚,你是跟著我從戰場一路打過來的老兄弟。今天我就跟你交個底——如果今天不出事,我這顆腦袋摘下來給你當球踢。如果今天出了事,你記住,別管我,帶著你的人往回跑,能跑多遠跑多遠。」

  李多祚的臉色唰地白了:「曹總管——」

  曹仁師抬起手,阻止他說下去。然後他雙腿一夾馬腹,老馬打了個響鼻,慢吞吞地跟上了大隊。他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蒼老,像一座被歲月侵蝕得千瘡百孔的老城牆,還在硬撐著不肯倒下。

  西峽石谷,當地土人叫它黃獐谷。

  從外面看,這座山谷和遼東千百座山谷沒什麼兩樣——兩山夾一溝,溝底有一條乾涸的河床,雨季的時候是一條河,旱季的時候是一條路。但西峽石谷比別的山谷更窄、更長、更深。兩側的山壁陡得猿猴都難攀,山壁上長滿了虬曲的老松,松根扎進石頭縫裡,枝幹橫生,遮天蔽日。谷底最窄的地方只有十幾步寬,兩匹馬並行都困難。進入山谷之後,頭頂只剩下一線天光,陰冷潮濕,石壁上滲出來的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像是一口巨大的石棺在滴水。

  張玄遇率領的兩千鐵騎衝到谷口的時候,正是上午辰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但山谷里還是昏暗的,陽光只能從樹冠的縫隙中漏下幾道細細的光柱,照在谷底的碎石上,形成一片片慘白的光斑。

  谷口空無一人。只有幾輛破牛車歪歪斜斜地倒在路邊,車上散落著一些破氈帳和鍋灶,還有幾袋粟米灑了一地。一副潰逃時來不及收拾的樣子。谷口的石頭上還刻著幾個契丹文字,歪歪扭扭的,不知寫著什麼。

  張玄遇勒住馬,掃了一眼那些破牛車和灑在地上的粟米,冷笑一聲:契丹人跑得倒快。弟兄們,看見沒有——連糧食都來不及帶走,這幫孫子是真慌了。加把勁,追上了就是潑天的大功!

  麻仁節在旁邊皺了皺眉,他比張玄遇心細一些,翻身下馬,走到那些破牛車前仔細看了看。車上的粟米確實是新糧,聞著還有一股子清香,不像是故意做舊的。他又翻看了一下那些破氈帳,帳子上有煙火熏過的痕跡,還有羊膻味,確實是牧民用的東西。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上馬,對張玄遇點了點頭:「不像假的。契丹人跑得急,輜重全扔了。」

  張玄遇大笑:「麻兄你就是太謹慎。契丹人本就沒多少家當,營州城裡搶的糧食夠他們吃一年,偏偏被咱們天兵圍住了,南北夾擊,糧道一斷,不餓死才怪。現在他們就是案板上的肉,等著咱們去剁。來啊,傳我將令——全軍加速,穿谷追擊!出谷之前不許停!」

  兩千鐵騎像一道鐵流,湧進了西峽石谷。

  馬蹄踏在谷底的碎石上,發出咔咔的響聲,在兩壁之間來回彈跳,像是無數雙枯骨在敲擊石板。士兵們不得不排成單列,一個接一個地往裡鑽,佇列在山谷中拉成了一條細長的線,前後望不見頭尾。有人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一線天,罵了一句:「這鬼地方,打個仗連天都看不見。」聲音在山谷里迴蕩了好幾息才消散。

  麻仁節策馬走在隊伍中間,一邊走一邊警惕地打量著兩側的山壁。山壁上長滿了老松和灌木,黑黝黝的,什麼也看不清。偶爾有一塊石頭從山坡上滾下來,砸在谷底的碎石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驚得戰馬一陣嘶鳴。麻仁節抬頭看去,只看見樹冠在風中搖晃,什麼異常也沒有。他暗暗鬆了口氣,心想也許是多心了。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張玄遇忽然勒住了馬。前方谷道正中央,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屍體。這些人穿著破爛的羊皮襖,滿頭白髮,瘦骨嶙峋,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縮成一團,姿態扭曲,看上去是逃跑的時候力竭倒斃的。屍體上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土,看樣子死了至少一兩天了。

  張玄遇回頭對身後的副將笑道:「看到沒有?連老人都活活累死在路上,契丹人是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他揮了揮手,「不用管,繞過去,繼續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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