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一章 契丹人的箭雨
2026-09-30 12:10:43
作者: 書六
武周騎兵們從那些屍體旁邊繞過去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其中一具蜷縮在路邊的「屍體」,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孫萬榮那雙渾濁的老眼睜開一道細縫,看著唐軍騎兵從身邊魚貫而過,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下,像是在數數。
兩千。五千。八千。
當最後一隊唐軍的背影消失在峽谷拐彎處的時候,那具「屍體」坐了起來。他掀掉身上蓋著的破羊皮襖,露出下面結實的皮甲和腰間別著的一把短刀。他從懷裡摸出一面銅鏡,朝著山頂的方向晃了三下。鏡面反射的陽光在山林間閃了三閃,像是三顆從天而降的星。
片刻之後,一聲尖銳的呼嘯從南面山頭沖天而起。
一支鳴鏑——帶著特製骨哨的響箭,拖著一道刺耳的尾音,直衝雲霄,在西峽石谷的上空炸開一道悽厲的長鳴。鳴鏑破空的聲音極其尖銳,像是一把刀在鐵板上用力刮過,又像是一個女人在尖叫,刺得人耳膜發疼。那聲音在山谷中迴蕩、放大,像是無數張嘴在同時尖叫。
張玄遇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他打了十幾年仗,太清楚這聲音意味著什麼了。鳴鏑。契丹人用來傳訊的鳴鏑,只有酋長級別的首領才有資格使用。這東西一旦響起,就意味著——伏擊。
「撤——!」
他的「撤」字還沒喊完,天地變色。
萬箭齊發。
不是一箭一箭地射,是像暴雨一樣從兩側山壁上同時往下潑。箭矢穿透空氣的嗖嗖聲密集得連成了一片,變成了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嗡轟鳴,像是整個天空都在顫抖。從谷底往上看,天空被箭矢遮得黯淡了幾分,像是有人在天上拉開了一張巨大的黑網,正鋪天蓋地地罩下來。
谷底的唐軍騎兵甚至來不及舉起盾牌,就被密集的箭雨釘在了馬背上。有人被一箭射穿了脖子,血從喉管里噴出去三尺遠,濺在旁邊人的臉上;有人被三支箭同時射中胸口,仰面朝天翻下馬去,還沒落地就被後面湧上來的馬蹄踩碎了腦袋;有人慘叫著抱住馬脖子,但馬也被射中了,人和馬一起翻倒,在地上翻滾著,然後更多的箭落下來,把人和馬釘在一起,釘成了一個密不可分的血團。
慘叫聲在一瞬間炸開,像一口沸騰的油鍋被潑進了冷水。聲音在山谷中來回撞擊、疊加,變成了一種非人的、混雜著人嘶馬鳴金鐵交擊血水噴濺的恐怖交響。有人在喊「盾牌」,有人在喊「娘」,有人在喊「救命」,但這些聲音全都被淹沒在了箭雨的轟鳴和瀕死的慘叫中。
張玄遇揮舞著橫刀,拼命撥開飛來的箭矢。他的戰馬被一支箭射中了眼睛,發出一聲悽厲的嘶鳴,前蹄高高揚起,把他從馬背上掀了下來。他重重地摔在碎石上,明光鎧替他擋了三四支箭,箭頭嵌入鎧甲的縫隙,震得他渾身發麻。他掙扎著爬起來,回頭看了一眼,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僵住了。
身後的山谷,已經變成了修羅場。八千騎兵在狹窄的谷道中擠成一團,進不得退不得,像是一群被趕進了死胡同的牲口。前面的想掉頭往回跑,後面的還在往前擠,人和馬撞在一起,韁繩糾纏,刀槍互相戳刺。戰馬受驚之後瘋狂地尥蹶子、嘶鳴、橫衝直撞,把騎兵從馬背上甩下來,然後馬蹄從倒地的人身上踩過去,踩碎骨頭,踩爆頭顱。血從碎石縫裡往下淌,很快就匯聚成一條暗紅色的小溪,順著谷底的坡度往下流,發出細微的汩汩聲。
而箭,還在不停地往下落。契丹人占據了整個山谷兩側的山頭,從上往下射,唐軍的盾牌根本擋不住這種自上而下的俯射。許多士兵舉盾的同時暴露了後背,後背中箭;有人拼命往山壁上貼,想躲進箭矢的死角,但山壁上長滿了灌木和藤蔓,根本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被箭釘在石壁上的人姿態千奇百怪——有人保持著往山上爬的姿勢,後背插滿了箭杆,像一隻長滿刺的刺蝟;有人雙手死死摳著石縫,腦袋耷拉下來,喉嚨上插著一支箭,箭頭從後頸穿出去,血順著石壁往下淌,像一條紅色的瀑布。
麻仁節被一支箭射穿了右肩,整個人從馬背上栽下來,臉磕在碎石上,鼻樑骨斷了,滿臉是血。他咬著牙,用左手撐著地面想要爬起來,又一支箭飛來,釘在他的左小腿上,把他重新釘回了地面。他趴在地上,聽見頭頂的箭雨呼嘯而過,聽見身邊計程車兵一個接一個倒下,聽見戰馬的慘嘶和人的號叫混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血水。他的眼眶裡湧出熱淚,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他終於明白了——這一切都是假的。
契丹的老弱是假的,斷糧是假的,降信是假的,潰逃是假的。從他們離開洛陽的那一天起,契丹人就在織這張網,一針一線,一寸一寸,用盡所有耐心,等著他們自己走進口袋。
而他,和魏王一樣,一步不差地走進了這張網裡。
號角聲從山谷的兩端同時響起。低沉、渾厚、穿透力極強的牛角號聲,在箭雨的間隙中隆隆滾過,像是一頭巨獸在幽暗的山谷深處緩緩甦醒。
箭雨停了。
不是因為契丹入射光了箭——山頂上的箭壺裡至少還有一半——而是因為不需要了。谷底還能站著的唐軍已經不多了。活著的人有的癱坐在馬屍後面,渾身發抖,目光渙散;有的趴在碎石上,死死摳著地面,像鴕鳥一樣把頭埋進石縫裡,屁股卻露在外面瑟瑟發抖。還有一些傷兵在死人堆里蠕動,發出低沉的、斷斷續續的呻吟,那聲音比號叫更讓人心頭髮毛。
張玄遇掙扎著站起來,拔出橫刀,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還有氣的,跟老子往谷口沖!!」他的聲音已經沙啞得不像人聲,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幾十個還能動的騎兵,聞聲向他聚攏,有人丟了頭盔,有人斷了兵器,有人滿臉是血連眼睛都睜不開,但所有人都死死握著刀,向他靠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