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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二章 唐軍中了埋伏

2026-09-30 12:10:45 作者: 書六

  然而,他們還沒來得及重新上馬,山谷兩端就同時傳來了另一種聲音。馬蹄聲。不是零零星星的馬蹄聲,是成千上萬匹戰馬同時奔踏的轟鳴,震得地面的碎石都在跳。那聲音從山谷的兩頭同時逼近,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兩道鐵牆正在從兩側同時壓過來。

  張玄遇猛地回頭望向谷口,瞳孔里映出了他最不想看到的畫面。黑壓壓的騎兵堵死了谷口,那些騎兵騎著矮壯結實的契丹馬——比唐軍的戰馬矮一頭,但耐力極強,在碎石坡上如履平地。騎手們伏在馬背上,口中發出狼一樣的嚎叫,彎刀在昏暗的山谷中反射著冷幽幽的寒光。同樣的畫面也出現在谷口的另一頭。兩頭堵死,中間是八千具屍體和活人,被擠在一條十幾步寬的峽谷里,像是一條蛇被釘住了頭和尾,身子還在抽搐。

  這就是兵法上說的「死地」——四面皆絕,無路可逃。

  第一個契丹騎兵衝進了唐軍的殘陣。那是一個騎著一匹灰褐色矮腳馬的壯漢,臉上用赭石畫著狼頭圖案,嘴裡叼著一把彎刀,雙手握著另一把,整個人伏在馬背上,像一頭撲向羊群的餓狼。他衝進步兵陣中,彎刀橫劈,一刀就砍飛了一個唐軍士兵的半個腦袋,白花花的腦漿濺在他的馬鬃上,他只是咧嘴一笑,露出滿嘴黃牙,轉身又砍倒另一個。

  緊接著,契丹騎兵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從兩頭同時涌了進來。喊殺聲從第一聲炸開之後就沒有停止過——彎刀破開皮甲的聲音,骨頭斷裂的聲音,人臨死前喉嚨里發出的咕嚕咕嚕聲,馬匹對撞時的悶響,兵器脫手落地的叮噹。這些聲音攪在一起,煮成一鍋死亡的濃湯。

  張玄遇帶著最後幾十個親兵死死堵在幾塊大石頭後面,刀斷了用短劍,短劍斷了用拳頭,拳頭廢了就用牙咬。他的親兵一個接一個倒在他身邊,每一個倒下去的時候都在用最後一點力氣喊「將軍快走」,但張玄遇沒有走。不是因為他不想走,而是因為根本走不出去。四面八方全是契丹人的彎刀和馬蹄,山谷的每一寸土地都被血浸透了,碎石之間聚起一窪一窪的暗紅色血坑,馬蹄踩下去,血水四濺,發出噗哧噗嗤的悶響。

  他的橫刀斷了,斷口參差不齊,是在和一把彎刀對砍的時候硬生生崩斷的。他扔掉斷刀,從一個死去的契丹騎兵手裡搶了一把彎刀,用彎刀繼續砍。他的左肩中了一箭,箭杆還插在肩胛骨上,隨著他的每一次揮刀不停地顫抖,血順著手臂往下淌,把他的半個身子都染紅了。他的頭盔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頭髮披散下來,被血粘在臉上,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從血池裡爬出來的厲鬼。

  他揮刀,再揮刀,再揮刀。眼前的世界越來越模糊,手臂越來越沉,每一次揮刀都比上一次更吃力。他的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多砍一個。多砍一個就是賺的。

  一個契丹騎士從側面衝過來,彎刀高高揚起,刀刃上的缺口還掛著一綹帶血的頭皮。張玄遇想要轉身格擋,但他的左腿被一匹倒地的死馬壓住了,拔不出來。他眼睜睜地看著那把彎刀在視野中越變越大,刀鋒上反射的天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砰!刀背砸在他的後腦勺上。不是刀刃——契丹人要活口。

  張玄遇眼前一黑,世界傾斜了。他感覺自己被從地上拖起來,後背擦過碎石、斷箭、屍體,擦過他麾下那些年輕騎兵早已冷透的臉。有人掰開他的嘴,往裡面塞了一團破布,防止他咬舌自盡。有人用生牛皮的繩索捆住他的手腳,勒得骨頭咔嚓作響。

  他被架起來,眼前的一切漸漸從模糊變回清晰——他看見了屍橫遍野的山谷。那些早晨還生龍活虎的八千鐵騎,此刻變成了八千具橫七豎八的屍體。有的掛在石頭上,有的漂在血窪里,有的互相疊壓著,分不清哪條胳膊是誰的,哪條腿是誰的。一面面曾經威風凜凜的將旗倒在地上,被血浸成暗紅色,被馬蹄踩進泥里,再也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在他的左邊不遠處,他看見了麻仁節。麻仁節同樣被五花大綁,右肩和左腿上的箭還沒拔掉,血順著箭杆往下滴,臉上的表情是一片空白,像是一個人所有的精氣神都被抽乾了,只剩下一具還能喘氣的軀殼。

  張玄遇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恐懼,沒有求饒,只有一種已經燒盡了所有退路之後才會有的瘋狂。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從被破布塞滿的喉嚨里擠出一句話,含糊不清卻聲嘶力竭:「告訴魏王——老子給他打了頭陣——」

  話沒說完,又一根繩索勒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整個人拽倒在地上,拖出了山谷。

  曹仁師帶著後軍趕到西峽石穀穀口的時候,遠遠就看見一片黑煙從山谷深處升起。黑煙又濃又粗,像一根巨大的柱子直直地戳向天空,在陰沉沉的雲層下翻滾著、膨脹著,把半邊天都染成了灰黑色。

  他的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勒住了馬。

  李多祚策馬跟上來,也看見了那片黑煙,臉色唰地白了:「大總管,那是——輜重起火?」

  曹仁師沒有回答。輜重起火不是這個顏色。這個顏色他知道——他見過,在碎葉城外,在龜茲城下,在高句麗的平壤城門口。這是火燒屍體的煙。燒活人的時候煙是灰白色的,燒死人的時候煙是黑色的,因為死人的血已經凝了,油已經涼了。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猛地睜開。那雙老眼裡所有的疲憊和頹喪在這一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只有在絕境中才會被激發出來的、鐵一樣堅硬的冷靜。他拔出佩刀,刀鋒出鞘的摩擦聲在嘈雜的環境中顯得微不足道,但身邊的每一個人都聽見了他的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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