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三章 魏王逃跑
2026-09-30 12:10:46
作者: 書六
「傳令——後軍列陣!長矛手在前,弓弩手居中,騎兵兩翼!輜重車隊原地掉頭,面向谷口設定拒馬!快!」
中了契丹人的埋伏,曹仁師趕忙下令,但他的命令還沒傳下去,前方山道上就湧出了第一批潰兵。這些人丟盔棄甲,滿身是血,有的缺了耳朵,有的斷了一條胳膊,有的跑著跑著就一頭栽倒,再也沒有爬起來。
一個沒了半邊臉皮的大唐騎兵騎著馬狂奔過來,臉上只剩白骨和血肉模糊的肌肉,但他還活著,眼睛還在眼眶裡轉,嘴裡發出嗚嗚啊啊的聲音,那聲音已經完全不像人聲。
曹仁師一鞭抽在那個潰兵的馬屁股上,把他趕向後方,然後繼續帶著親兵往谷口方向沖。他知道魏王還在前面——武承嗣的中軍在他前方十幾里處,按照行程,此刻應該已經進了山谷或者正準備進山谷。他必須趕在魏王進入山谷之前攔下他,否則這十萬大軍,就不是八千騎兵的問題了,而是全軍覆沒。
但魏王武承嗣沒有等他,魏王甚至沒有收到前方的軍報。因為契丹人在發動伏擊的第一時間,就把所有可能向後方傳遞訊息的信使全部射殺了。幾十名斥候和傳令兵被釘死在通往谷口的山道上,屍體橫在路中央,馬匹倒在一旁,傳令的令旗還握在死者的手裡,旗杆被血浸透,變成暗紅色。西峽石谷像一具巨大的棺材,把裡面的屠殺裹得嚴嚴實實,不給外面留下一絲風聲。
武承嗣的中軍抵達谷口的時候,他甚至還在和身邊的幕僚說笑。他騎在白馬上,遠遠看見谷口那幾輛破牛車,興致勃勃地對幕僚說:「看到沒有?契丹人連牛車都扔了,張玄遇和麻仁節估計已經在契丹大營里喝慶功酒了。傳令——全軍入谷,天黑之前要和張將軍會合。」
他的白馬第一個踏進了西峽石谷。
然後,他聽見了那聲鳴鏑。
和第二波伏擊的萬箭齊發。
中軍的遭遇比先鋒更慘烈。
先鋒是八千精銳騎兵,機動性好,穿著全副盔甲,至少還能在箭雨中掙扎一段時間。中軍是步騎混合——步兵穿著笨重的步人甲,在山谷中走得又慢又沉,箭雨一來,像割麥子一樣一片一片地倒。步兵舉盾也沒用,因為契丹人的弓弩手全部埋伏在山頂,箭矢從頭頂垂直落下,盾牌防不了正上方的攻擊。一個士兵舉著盾,被一支從正上方落下來的箭射穿了頭盔,箭頭從天靈蓋插進去,從下巴穿出來,他站在原地搖晃了兩下,手裡的盾牌咣當掉在地上,然後整個人直直地往後倒去。
武承嗣的白馬被一支箭射中了脖子,發出一聲長長的慘嘶,前蹄高高揚起,把武承嗣從馬背上摔了下來。他的明光鎧確實結實——這是工部為他量身打造的,用了最厚的鐵片,最密的甲環——替他擋了五六支箭。但鎧甲越結實越沉,他摔在地上之後像一隻翻了個兒的烏龜,怎麼也爬不起來。兩個親兵撲上去,用身體替他擋箭,一左一右把他護在身下。三息之後,兩個親兵的後背已經扎滿了箭杆,像是兩隻巨大的刺蝟。
武承嗣仰面躺在碎石上,親兵的血順著鎧甲的縫隙往下淌,流在他臉上,滾燙。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出滿天飛落的箭矢。他的嘴唇劇烈地發抖,想說「傳令撤退」,想說「護衛本王」,想說「怎麼會這樣」。但他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怎麼會這樣?
他明明看了李盡忠的親筆信,契丹人明明斷了糧,那些老弱明明在逃命,張玄遇和麻仁節的八千鐵騎明明已經追了上去——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的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出征前,在洛陽城東的校場上,陳子昂站在高台上,手裡捏著那份二十八路兵馬的編制名冊,臉色白得像紙。他想起來了——陳子昂當時說的是什麼來著?
「十萬大軍,分兵二十八路,每一路不到兩千人。兩千步卒,在遼東的山林里撞上契丹的數千鐵騎,怎麼打?這哪裡是打仗,這是兒戲。」
他的腦子嗡嗡作響,像是有一萬隻蜜蜂在腦殼裡亂撞。陳子昂說的每一個字都變成了現實,但比現實更殘酷。契丹人根本沒有分兵二十八路來打他,契丹人甚至不需要分兵——他們只是把口袋紮好,等著他自己把十萬人分成二十八條細線,一條一條地鑽進這個口袋裡。用不上鐵騎對沖,甚至用不上正面交鋒,只需要弓箭,只需要石頭,只需要把兩頭一堵,然後慢慢殺。
「魏王殿下!殿下!」又一個親兵撲過來,拼命拽著他的胳膊,「快走!快走啊殿下!!」
武承嗣被親兵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屍體往谷口方向跑。他的明光鎧上插著三支箭,箭杆隨著奔跑的節奏一顫一顫的。他看見身邊的將領一個接一個倒下,每倒下一個人就有一面將旗跟著倒下去。藍底白字的、紅底黑字的、黃底綠字的——一面接一面,像秋天的落葉。那些將旗上的字號他還記得清清楚楚——左武威衛、右驍衛、左金吾衛、右金吾衛……每一面旗幟後面都曾經站著兩千多個活蹦亂跳的唐軍,出征時在他面前舉著兵器高呼萬歲,聲震雲霄。現在他們的旗倒了,人也全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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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承嗣狼狽不堪,跑了不知道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個時辰。他的大腦已經停止了思考,只剩下兩條腿在機械地邁動。明光鎧太沉了,他跑著跑著,忽然停下來,用發抖的手解開鎧甲的系帶,把那一身曾經讓他驕傲無比的明光鎧從身上扯下來,扔在碎石上。鎧甲落地的聲音很悶,像是一具屍體倒下。
在唐軍拼死抵抗下,他跑了,然後他繼續跑。沒有鎧甲了,身體輕了一些,但他的心更沉了。他扔掉的不是鎧甲,是他的驕傲、他當太子的野心、他那不可一世的魏王威儀。此刻他不再是那個騎在白馬上向百姓揮手的天潢貴胄,只是一個渾身血污、狼狽不堪的逃命者。原來領軍打仗,不是什麼人都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