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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四章 曹仁師戰死

2026-09-30 12:10:48 作者: 書六

  西峽石谷的谷口。曹仁師看到了從山谷中湧出的潰兵,他立刻意識到魏王武承嗣已經進了山谷。他咬了咬牙,拔出橫刀,對身邊的李多祚說道:「你在這裡整頓本部人馬,收攏潰兵,設好拒馬,能救一個是一個。本將軍帶人進去救魏王。」

  李多祚一把拽住他的馬轡頭:「曹總管!不能進去!山谷里全是契丹兵,進去就是送死!」

  曹仁師低頭看著他。那張滿是刀疤的老臉上浮起一個李多祚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深深的、已經看透了一切的平靜。他把李多祚的手從馬轡頭上推開,用一種很輕很淡的聲音說道:「多祚,魏王在裡面。他是女皇的親侄子。我曹仁師打了大半輩子仗,不能活著回去跟女皇說,我把她侄子丟在山谷里了。他如果死了,陛下也會誅殺我們九族。」

  曹仁師雙腿一夾馬腹,老馬打了個響鼻,踏著碎石,衝進了谷口。身後幾十名親兵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他們都知道,這一進去,大概就出不來了。但沒有人猶豫。

  谷中的景象讓曹仁師這條打了大半輩子仗的老兵都倒吸了一口涼氣。血流成河——這不是一個比喻。谷底的碎石地面已經被血浸透了,走在上面像是走在雨後的泥濘中,馬蹄踩下去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帶起一蓬一蓬的暗紅色泥漿。屍體從谷口一直鋪到他目力所及的盡頭,人和馬的屍體交錯重疊,姿態扭曲,有的抱在一起像是死前還在搏鬥,有的疊成小山一樣高,血從屍堆下面滲出來,緩緩地往低處流淌。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鐵鏽味和腥味,濃到幾乎讓人窒息,像是在一口血池裡游泳。

  曹仁師在一片屍堆旁邊找到了武承嗣。魏王正被幾個親兵架著往谷口方向跑,渾身上下全是血,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發紫,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瞳孔渙散,像是丟了魂。

  「魏王殿下!」曹仁師翻身下馬,一把扶住武承嗣的肩膀,用力搖了搖,「殿下!醒醒!」

  武承嗣的目光慢慢聚焦到曹仁師的臉上。他認出了這個被他在營帳里當眾頂撞過無數次的老將,嘴唇哆嗦了幾下,發出一個沙啞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曹……總管……」

  「殿下快走!老臣斷後!」曹仁師把武承嗣往李多祚派來接應計程車兵手裡一推,轉身翻身上馬。他拔出橫刀,對著身後僅剩的幾十名親兵喝道:「堵住谷口!不許放一個契丹人過去!」

  幾十名親兵排成兩排,堵在谷口最窄的地方,長矛如林,刀光如雪。他們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麻木的、視死如歸的平靜。他們是曹仁師從安西帶出來的老底子,跟著他打了十幾年仗,見過太多生死了。死對他們來說,就像吃飯喝水一樣平常。

  契丹騎兵從山谷中湧出來,像決堤的洪水,撞上了曹仁師用幾十條人命築成的這道堤壩。兩股力量在狹窄的谷口猛烈碰撞,發出震天的喊殺聲。

  曹仁師騎在馬上,揮舞著橫刀。他在五十多歲的高齡里打出了畢生最兇悍的一仗。一刀劈開一個契丹騎兵的脖子,鮮血噴了他一臉。反手一刀又砍斷了另一個騎兵握刀的手腕,斷手握著彎刀在空中旋轉著飛出老遠,落進屍堆里。他渾身浴血,右臂的戰袍已經裂開了半條袖子,露出手臂上還在淌血的刀傷,但他感覺不到疼。

  一個契丹騎士衝過來,彎刀直刺他的胸口。曹仁師側身躲過,彎刀擦著他的護心鏡划過去,火星四濺。他用腋下夾住那柄彎刀的刀背,橫刀反手一揮,砍在那個騎士的臉上,刀刃從眉骨砍進去,從後腦穿出來,帶出一蓬血霧。然後他鬆開彎刀,抽出橫刀,繼續砍。

  又一個人衝過來,被他一刀砍在馬蹄上,馬慘嘶著翻倒,騎手摔在地上,被曹仁師一刀釘死在地上。

  又一個人衝過來,長矛刺穿了他的左肩。他悶哼一聲,用右手揮刀砍斷矛杆,然後把斷矛從肩膀上拔出來,反手刺進了那個契丹人的眼睛。

  身邊的親兵一個接一個倒下。他帶來的幾十個人,在契丹騎兵的衝擊下飛快地減少,一個接一個地被砍倒、被刺穿、被馬蹄踩碎。每倒下一個人,曹仁師就感覺到自己的心被剜掉一塊肉。但他沒有停手,他不能停手。

  當他砍倒不知道多少個契丹人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武承嗣已經消失在了谷口外的山道盡頭,被潰兵裹挾著逃遠了。曹仁師鬆了一口氣。那口氣從他滿是血沫的喉嚨里撥出來,帶著一股濃重的腥甜。

  他轉回頭,發現身邊的親兵已經全部倒下了。幾十具屍體橫在谷口,有的人死前還保持著揮刀的姿勢,僵硬的屍體靠在石壁上,手裡死死攥著斷刀,掰都掰不開。而他,曹仁師,天兵道行軍大總管,孤零零地騎在馬上,面對著漫山遍野湧來的契丹騎兵。

  


  他的戰馬被射死了,前腿一軟,把他摔在地上。他掙扎著站起來,橫刀還在手裡。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血順著指尖往下滴,在腳下的血窪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他用右手舉著刀,刀刃上全是缺口,像一把鋸子,顫顫巍巍地對準前方。

  契丹騎兵將他團團圍住。幾百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有驚訝,有嘲弄,也有那麼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一個契丹酋長模樣的壯漢策馬出列,上下打量著這個渾身是血還在舉著刀不放的老頭,用生硬的漢話問道:「你是誰?」

  曹仁師抬起頭。他的臉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那笑容里沒有任何恐懼,只有一種鐵一樣的堅硬。

  「大周天兵道行軍總管曹仁師。」

  契丹酋長沉默了片刻,忽然在馬背上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行了一個草原上的武士禮,然後他揮了揮手。幾十支箭同時射出。

  曹仁師的身體被箭矢釘成了刺蝟,但他沒有倒下。他的橫刀插在地上,他雙手撐著刀柄,低著頭,像是在做最後一次禱告。他的眼睛睜著,目光越過契丹人的刀叢,越過山谷中還在燃燒的黑煙,越過遼東的千山萬水,看向洛陽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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