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歲通天元年九月初,契丹大軍追殺李多祚部大軍到檀州。在張九節的指揮下,檀州城頭滾木礌石傾瀉如瀑!強弓硬弩攢射似蝗!契丹勇士縱有悍勇,在堅城利箭面前,亦如撞上礁石的怒濤,瞬間粉身碎骨!一日鏖戰,城下伏屍兩千,哀鴻遍野。
李盡忠大怒,下令當夜契丹人穿著黑色衣服借夜色掩護再攻。夜寂靜得可怕,當契丹軍接近城牆時,城頭火把突然通明,照得夜空亮如白晝!張九節早有防備,一時間唐軍箭雨如織,又是一場血腥屠戮,再折兩千餘精銳!
第二天,不服輸的李盡忠依然選擇強攻。數千契丹人踩著袍澤的屍體向上攀爬,但是迎接他們的,還是死亡,數千契丹人血染城磚。
第三日,絕望籠罩了契丹大營。幽州雨季如期而至,暴雨如注,潮河、白河水位猛漲,密雲山區山洪暴發,渾濁的泥流衝垮了契丹大軍的營帳,淹沒輜重。李盡忠望著泡在泥水中的「無上可汗」大纛,心如死灰,只得下令撤軍。
久經沙場的張九節豈肯放過這樣的戰機?
「契丹賊人,李盡忠、孫萬榮……占我營州,殺我軍民,真當我大唐無人乎?!」張九節的聲音低沉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鐵砧上錘打出來,帶著金鐵交鳴的鏗鏘。「傳令!」張九節猛地轉身,玄色披風在城頭朔風中獵獵狂舞,「點兩千精騎!備重甲!三通鼓畢,隨本總兵追殺契賊,踏破營州!」
沒有一絲遲疑,沒有半分猶豫。這位久經沙場、嗅覺敏銳如狼的老帥,深知戰機稍縱即逝。兩千名從屍山血海中滾打出來的大唐精銳鐵騎,如同繃緊的弓弦,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了集結。他們身披厚重的明光鎧,甲葉在初升的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寒光;長槊如林,槊尖在風中發出低沉的嗚咽。每一張被風霜刻滿痕跡的臉上,都寫滿了壓抑的怒火與對復仇的渴望。
兩千重甲騎兵在張九節的率領下,如同從地獄深淵奔涌而出的鋼鐵洪流,以雷霆萬鈞之勢追殺契丹數萬大軍!契丹留守殿後的少量軍隊在唐軍重騎摧枯拉朽般的衝擊下,如同朽木般瞬間崩解。
張九節一馬當先,目光如電,緊緊咬住前方那面象徵著契丹王權的狼頭大纛——那是李盡忠倉皇北逃的狼狽身影!
二百里銜尾追殺!契丹人引以為傲的騎射,在唐軍重甲面前如同隔靴搔癢,箭矢叮叮噹噹地撞擊在明光鎧上,徒勞地濺起幾點火星。而唐軍重騎每一次冷酷的衝鋒,都狠狠犁過潰逃的人群,留下滿地血肉狼藉。恐懼如同瘟疫在契丹軍中蔓延,他們丟盔棄甲,拋下輜重,只恨戰馬少生了兩條腿。昔日在營州耀武揚威的「大賀氏」勇士,此刻惶惶如喪家之犬。
被張九節如影隨形追殺了兩天兩夜,到了黃獐谷,李盡忠猛地勒住幾乎跑吐白沫的戰馬,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後方的唐軍騎兵,一股前所未有的恥辱感燒得他五內俱焚!
「欺人太甚!區區兩千騎!竟敢追我數萬大軍至此!孫萬榮!調頭!給我碾碎他們!」他徹底被怒火吞噬,忘記了唐軍重甲騎兵那令人絕望的衝擊力,更忽略了此地險惡的地形——前方,正是山勢漸趨險峻、谷道狹窄的黃獐谷!
孫萬榮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但可汗的暴怒不容違逆,他暗中做好了部署。
一部分契丹潰兵在絕望和屈辱的驅使下,勉強集結起散亂的陣型,如同被逼入絕境的狼群,帶著最後的瘋狂,調轉馬頭,嘶吼著撲向那股彷佛不知疲倦的鋼鐵洪流!
「來得好!」張九節猛地將馬槊高舉過頂,「重騎!鋒矢陣!鑿穿他們!」
「殺——!」
兩千唐軍重騎齊聲怒吼,聲浪直衝雲霄。整個騎兵叢集化作一柄無堅不摧的巨型鋼鐵戰錘,帶著毀滅一切的狂暴氣勢,狠狠砸向迎面衝來的契丹騎兵!
金屬撞擊的刺耳鳴響,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戰馬瀕死的慘烈嘶鳴……契丹騎兵如同撞上一堵移動的鐵壁,前排的人馬在恐怖的衝擊力下瞬間變形、破碎!唐軍重騎的長槊如同毒龍出洞,洞穿皮甲、撕裂血肉。鐵蹄無情地踐踏著倒地的軀體,所過之處,只留下一片血肉模糊的死亡通道!
李盡忠率親兵衝殺在前,試圖以個人武勇挽回頹勢。他手中的彎刀舞動如風,接連劈倒兩名唐軍騎兵,濺起的鮮血糊了一臉。然而,這種悍勇在唐軍嚴整如牆的推進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就在他奮力格開一柄刺來的長槊,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
「咄!」外號「老黃忠」的張九邊出手了,一聲低沉而致命的弓弦震響,穿透戰場的喧囂——一支粗如拇指、鏃如三棱透甲錐的重箭,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精準地鑽透了李盡忠護心鏡邊緣的薄弱皮甲,狠狠貫入他的左肩胛骨下方!巨大的衝擊力將他整個人從馬背上掀飛出去,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
「呃啊——!」劇痛瞬間淹沒了李盡忠所有的知覺,眼前金星亂冒,鮮血如同泉涌,瞬間染紅了皮甲。他試圖掙扎,卻感覺半邊身子如同被巨石壓住,動彈不得。
「可汗!」孫萬榮驚呼道。他雙目赤紅,率領扈從不顧一切沖入亂軍之中。刀光劍影,血肉橫飛,孫萬榮亦身中數創,卻硬生生在唐軍的絞殺圈中撕開一道口子!幾名死士拼死搶起重傷昏迷的李盡忠,將他橫放在馬背上,在孫萬榮的斷後死戰下,狼狽不堪地逃離戰場,向著黃獐谷深處亡命。
張九節勒住戰馬,緩緩放下手中那把還在嗡鳴的強弓。他冷眼看著搶走李盡忠的殘兵消失在谷口瀰漫的煙塵之中,卻並未下令追擊。
黃獐谷,谷如其名,兩側山勢陡峭,怪石嶙峋,枯黃的獐茅草長得比人還高,在冷風中起伏如浪,發出嗚咽的聲響。狹窄的谷道蜿蜒曲折,視線受阻,幽深得如同巨獸的咽喉,更添幾分詭譎陰森。
此處是北疆,再往前便是契丹領地。人地生疏,再窮追不捨,就犯了兵家大忌!此地地勢險惡,太適合埋伏!契丹人雖潰敗,但主力猶存,孫萬榮那廝狡詐如狐,焉知不是故意引他入彀?李盡忠重傷垂死,已是瓮中之鱉,何必冒險?
想到這,張九節緩緩抬起手,制止了麾下將士意猶未盡的追擊勢頭。「收兵!」張九節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傳令各部,派五百騎兵固守谷口要道,剩下的人清點戰場,救治傷員,回檀州!」
風掠過枯草的嗚咽,以及重傷者壓抑的呻吟,在狹窄的山谷間幽幽迴蕩。
孫萬榮攙扶著馬背上氣若遊絲的李盡忠,藏身於一片嶙峋的巨石之後。聽著谷外唐軍有序的號令與戰馬的嘶鳴,感受著那如芒在背的封鎖壓力,孫萬榮沾滿血污的臉上,肌肉劇烈地抽搐著:「張九節……這老匹夫,竟如此謹慎!」
昏迷中的李盡忠,在劇烈的顛簸和刺骨的劇痛中,意識沉浮於一片混沌的血色深淵。肩胛骨下那冰冷的箭鏃,將他拖向無邊的黑暗。悔恨,如同毒藤,纏繞著他殘存的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