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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章 武則天的恥辱

2026-09-30 12:11:06 作者: 書六

  黃獐穀穀外,張九節駐馬凝望深谷,夕陽將他的身影拉得老長。這一箭,雖未竟全功,卻也重創了契丹的脊樑。

  黃獐谷,這個充滿野性與不祥的名字,孫萬榮那雙在陰影中閃爍著毒蛇般光芒的眼睛,預示著更瘋狂、更慘烈的報復,即將席捲這片多災多難的土地。

  在被追殺的一路上,看到契丹聯軍潰不成軍、伏屍蔽野、損失慘重,靺鞨等部落首領見勢不妙,連夜帶部眾悄然遁回白山黑水深處,畢竟他們只是來營州領救濟糧的,犯不著跟著契丹人一起造反。

  一天後,無盡可汗大帳內,氣氛凝重如鉛。檀州城下的慘敗,如同一盆冰水,徹底澆熄了李盡忠心頭的狂熱。昏迷了一天一夜的他剛醒來,就不得不審視這殘酷的現實:奚王李大酋等部族首領,搶糧時爭先恐後,攻城時畏縮如鼠。唐太宗天可汗的赫赫兵威,早已刻入他們骨髓。

  如今,再次見到張九節麾下大唐清邊軍如此悍勇,更是肝膽俱裂。每一次衝鋒陷陣,流盡鮮血的,都是他契丹本部的兒郎!兵敗的李盡忠和孫萬榮等人他們不得不退回營州。

  西峽石谷的慘敗傳回洛陽,已經過去了整整三日。

  這三日裡,洛陽城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喘不過氣來。街上的行人走路都低著頭,說話壓著嗓子,連東西兩市叫賣的商販都把吆喝聲收了幾分。

  武周的十萬精銳大軍,二十八路將領,天兵道行軍大總管曹仁師——全沒了。那些出征時夾道歡呼的洛陽百姓,如今連「遼東」兩個字都不敢提,生怕一開口就招來殺身之禍。

  通天宮裡的氣氛更冷。上官婉兒和宮女內侍們走路踮著腳尖,大氣都不敢出。

  女皇陛下已經半個月沒有上朝了,朝會全由政事堂的宰相們代為主持,但宰相們也都心神不寧,草草議事,草草退朝。所有人都在等一件事——等女皇陛下的雷霆震怒落下來。

  但雷霆一直沒有落,這比雷霆本身更可怕。

  第四天清晨,天還沒亮透,通天宮的宮門忽然大開。內侍尖細的嗓音劃破了黎明前的寂靜——「陛下臨朝,百官覲見!」

  梁王武三思和滿朝文武聞訊而動,從四面八方湧向通天宮。有人半夜就沒脫朝服,和衣而臥,就等著這一刻。有人從被窩裡被家人拽起來,一邊套靴子一邊往宮裡跑。

  天光熹微時分,通天宮正殿裡已經黑壓壓地站滿了人。文官在左,武將在右,御史台的人站在中間靠後的位置,一個個垂手肅立,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殿角銅漏滴水的聲響。一滴,一滴,一滴,像是在替所有人讀秒。

  辰時正,殿後傳來環佩叮噹之聲。上官婉兒手捧拂塵,率先走出,站定在御階一側。緊接著,十二名宮女魚貫而出,分列左右。最後,一道明黃色的身影從殿後的陰影中緩緩步出,龍袍的下擺拖在金磚地面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滿朝文武齊齊跪倒,山呼萬歲,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了好幾息才消散。

  

  年老的武則天有一些疲憊,端在龍椅上坐下。她沒有立刻讓眾人平身,而是沉默了很久。久到跪在地上的大臣們膝蓋開始發疼,久到有人額頭上的汗珠滴在金磚上,洇出一個個小小的圓點。終於,她的聲音從御階上方傳下來,不緊不慢,不高不低,聽不出喜怒:「都起來吧。」

  百官起身,但沒有人敢抬頭。所有人都在用餘光偷偷打量御階上的女皇。

  多日不見,七十三歲的武則天似乎老了一些,眼角多了幾道細紋,鬢邊多了幾根白髮。但她的眼神比以前更亮,亮得像是兩塊被怒火燒透了的炭,外面覆著一層冷灰,裡面全是灼人的溫度。

  「曹仁師死了。」武則天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張九節來了軍報,李多祚重傷。麻仁節屍骨無存。十萬天兵,活著回來的不到三百。二十八路將領,只活了三個。魏王武承嗣——朕的好侄兒——被人從死人堆里扒出來,如今躺在幽州養傷,連回洛陽見朕的臉都沒有。」

  她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錘子敲在鐵砧上,火星四濺。滿朝文武的頭垂得更低了。

  「打得好啊。李盡忠,孫萬榮——打得好。朕耗了幾個月,調了十萬天兵,配了最好的甲械糧秣,還搭上一個親王的主帥。結果呢?被人家在西峽石谷里打了個十萬人對五萬人的全軍覆沒。你們知道契丹人現在管西峽石谷叫什麼嗎?叫『萬人墳』。方圓幾十里的百姓都說,一到夜裡,山谷里全是鬼哭的聲音,是那些回不了家的冤魂在哭。」

  她站起身,緩步走下御階。龍袍的下擺掃過金磚,發出沙沙的輕響。她走過文官佇列,走過武將佇列,走過御史台佇列。每一個被她經過的人,都能感覺到一股灼熱的氣場從她身上散發出來,像是走近了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武則天走到大殿中央,站定,轉身,面對滿朝文武。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八度,像是一道驚雷劈開了沉悶的空氣。

  「朕自主政以來,滅高句麗,平百濟,逐突厥,定吐蕃。朕的江山,是用刀劍一寸一寸打下來的。朕的將士,從來只有以少勝多,沒有以多敗少!十萬打五萬,被人堵在山溝里殺了個乾淨——這不是打仗,這是送死!這是恥辱!這是大周立國以來最大的恥辱,這是朕的恥辱!!」

  最後四個字,她是咬著牙吼出來的。聲音在大殿裡來回激盪,震得殿頂的藻井都在嗡嗡作響。滿朝文武刷地又跪了下去,黑壓壓一片,沒有人敢吭聲。

  年老的武則天劇烈地喘息了幾口,胸口起伏了好一陣才慢慢平復。她閉上眼睛,像是在竭力壓制什麼。當她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的怒火已經變成了一種更可怕的東西——一種冷到骨子裡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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