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十萬天軍大敗。」朝會上的女皇武則天的聲音忽然又降了下來,低得像是凜冬的寒風吹過冰面,「但是,朕不會讓十萬兒郎白死。他們的命,朕一條一條地記著。李盡忠欠朕十萬條命。孫萬榮欠朕十萬條命。契丹欠朕十萬條命。這筆債,朕要他們用整個契丹來還。朕要他們用血來還,用命來還,用契丹這個名號從天地之間徹底消失來還,朕要他們族滅。」
武則天轉身,大步走回御階,重新坐回龍椅上。這一次,她的坐姿不再是端坐,而是微微前傾,雙手撐著御案,像一頭隨時會撲出去的猛獸。
「上官婉兒。」
「奴婢在。」
「擬旨。」
上官婉兒鋪開明黃絹帛,提筆懸腕,等著女皇開口。殿內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擬旨——女皇陛下要下什麼旨?
武則天沒有立刻開口。她沉默了片刻,嘴角忽然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冷得像臘月的冰凌,帶著一種殘忍的幽默感,讓人不寒而慄。
「公布天下,契丹逆賊李盡忠,自今日起,改名李萬斬,褫奪朝廷一切的封號和官爵!」
殿內一片譁然,萬斬?斬一萬次?
武則天像是沒聽見底下的騷動,繼續說道:「逆賊孫萬榮,正式改名孫盡滅,褫奪朝廷一切的封號和爵位。」
萬斬,盡滅,代表斬盡殺絕,滅其全族。這兩個名字,一個比一個狠,一個比一個絕。女皇武則天不是在給人改名——她是在給兩具屍體預先刻好墓志銘。褫奪朝廷一切的封號和官爵,明顯是不準備給契丹人退路,撕破臉了。
「傳旨天下州縣。從今往後,凡公文、軍報、奏疏、塘報、邸報、告示、民間書契、商旅路引——但凡出現此二獠之名,一律以李萬斬、孫盡滅代之。有敢仍用舊名者,以通敵論處。有敢私藏舊名文書者,與叛逆同罪。此二人一日不伏誅,此名一日不更改。朕要天下人記住,朕要遼東的每一個邊民記住,朕要契丹的每一個部眾記住——他們不配有名有姓,他們只配叫萬斬和盡滅。」
武則天說完,忽然又加了一句:「朕要給天下人一個念想。念著念著,他們就死了。」
這句話說得輕飄飄的,卻讓殿內所有人都覺得後脊發涼。一個帝王用這種方式來表達她的憤怒和決心——不是砍頭,不是滅族,不是下旨征討,而是改名。
被特召來朝的上柱國陳子昂心裡一愣,再次強調給兩個活人起兩個死人的名字,然後讓全天下的人日日夜夜地念,念到這兩個名字變成現實。這不是憤怒,這是一種近乎冷酷的耐心。她在告訴所有人——朕不著急,朕有的是時間,朕要讓這兩個名字成為咒語,咒死他們。這不是笑話嗎?說明武則天也沒啥別的好辦法。
殿內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政事堂首席宰相豆盧欽望率先出列,跪倒在地:「陛下聖明!此二獠罪該萬死,改名萬斬、盡滅,褫奪一切封號和官爵,實乃人心所向!」他一跪,後面的人嘩啦啦跪倒一大片。文官武將,齊齊山呼:「陛下聖明!」
武則天看著跪了滿地的臣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等山呼聲平息之後,又開口了。
「第二道旨。」
上官婉兒換了一張新絹,筆尖懸空,紋絲不動。
「即日起命梁王武三思為榆關道行軍大總管,即刻赴幽州,總督遼東、遼西、幽州、平州、薊州、營州六鎮軍務,構築榆關第二道防線。凡榆關以北,歸安東都護府節制;榆關以南,堅壁清野,深溝高壘,不許契丹一兵一卒越過榆關半步。有失榆關者,提頭來見。」
這道旨意一出,滿朝文武又是一陣騷動。梁王武三思——女皇陛下這是要用另一個武姓侄子,去收拾上一個武家親侄留下的爛攤子?
陳子昂知道,魏王武承嗣剛在西峽石谷葬送了十萬大軍,梁王武三思能不能靠得住?更重要的是,女皇陛下說的是「構築榆關第二道防線」——不是出征,不是收復失地,而是防守。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女皇陛下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意味著遼東很可能要丟了。
宰相豆盧欽望猶豫了一下,還是出列道:「陛下,臣斗膽一言——榆關第二道防線固然緊要,但契丹新勝,士氣正盛,若我軍全面退守榆關以南,遼東數十萬邊民恐將盡數陷於賊手。是否可命安東都護裴玄珪繼續堅守遼東孤城,伺機而動,與榆關形成南北呼應之勢?」
武則天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讓豆盧欽望的膝蓋差點又軟了。
「那幾座孤城,裴玄珪還守得住嗎?還怎麼南北呼應?」
宰相豆盧欽望張了張嘴,沒敢再說話。裴玄珪守不守得住,他心裡也沒底。安東都護府如今孤懸海東,糧道斷絕,援軍無望,幾座孤城裡還有多少存糧,還能撐多久,誰也不知道。
武則天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她有自己的考量。裴玄珪這個人,她是知道的。當年許欽寂在安東城下被契丹人推到陣前,裴玄珪在城頭上看著自己搭檔了多年的老兄弟被敵人當眾凌辱,咬著牙沒有開城,咬著牙聽許欽寂吼完「公但謹守勵兵,以全忠節」,然後咬著牙守了這麼久。這個人的骨頭是硬的。但只要是人,骨頭再硬也有極限。裴玄珪靠遼東幾座孤城能撐到今天,已經是個奇蹟了。
退一步說,就算裴玄珪撐不住,安東都護府全境淪陷,契丹人的戰線也會因此拉得更長。從營州到平壤,幾百里山路,糧道後勤全是問題。契丹人再能打,也不可能無限地擴張下去。他們遲早要停下來,而榆關,就是他們停下來的地方。守住榆關,幽州就沒問題。幽州沒有問題,洛陽就無事。
武則天的心思,遠比她在朝堂上表現出來的更深。
「梁王何在?」她忽然問道。
「臣在!」
一個洪亮的聲音從武將佇列中響起。梁王武三思大步出列,跪在御階之前。他比魏王武承嗣年輕幾歲,三十五六的年紀,身形修長,面容俊朗,眉眼之間和武則天有幾分相似。不同的是,武承嗣的氣質是外放的、張揚的,像一把出鞘的刀;
而武三思的氣質是內斂的、深沉的,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劍,你看不到鋒芒,但能感覺到那股含而不露的冷意。他穿著一身絳紫色的親王常服,腰間系著玉帶,跪在金磚上,脊背挺得筆直。他的目光沉穩而銳利,沒有魏王那種志在必得的張揚,卻多了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審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