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看著跪在面前的這個侄子,目光很複雜。武承嗣是她最看重的侄子,結果在西峽石谷葬送了十萬大軍。現在輪到武三思了。她對武家子弟的信任,經過了西峽石谷那一戰之後,已經碎得差不多了。但她沒有別的選擇——武周的江山,必須由武家的人來守。
外姓人能領兵打仗,但不能完全依靠。上柱國陳子昂能打,但他姓陳不姓武。曹仁師能打,已經戰死了。這武周天下,終究還是姓武的,需要姓武的守護。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武三思跪在地上的膝蓋開始隱隱作痛。然後她緩緩開口,聲音里沒有了剛才對滿朝文武說話時的雷霆萬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意壓低的、只有武家人之間才會用的語調。
「三思。」
「臣在。」
「你比承嗣聰明。」武則天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不帶任何誇獎的意味,「但聰明人有時候比笨人更容易栽跟頭。笨人栽跟頭是因為蠢,聰明人栽跟頭往往是因為太聰明。西峽石谷的事,你知道了?」
「臣知道。」武三思的聲音沉穩有力,沒有多餘的情緒,「十萬天兵,全軍覆沒。魏王殿下犯了三個致命的錯誤——輕敵冒進,分兵太散,不納老將之言。」
武則天微微眯起眼睛。武三思的回答讓她有些意外。她本以為這個侄子會和武承嗣一樣,拍著胸脯誇下海口,恨不得立刻提兵出征,把契丹人殺個片甲不留。但武三思沒有。他在分析魏王的敗因,用的是行軍打仗的術語,條理清晰,句句在理。這讓她對這個侄子有了重新估量的念頭。
「既然你知道他犯了什麼錯,那你告訴朕——換了你,接下來這仗怎麼打?」
武三思抬起頭,目光與武則天對視。他的眼睛很亮,但沒有魏王那種咄咄逼人的光,而是一種更深的、像是在不斷計算著什麼東西的光。
「回姑母——臣不去打。」
殿內又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不去打?女皇陛下剛發了雷霆震怒,誓要將契丹斬盡殺絕,你梁王卻說「不去打」?這不是觸霉頭嗎?
武則天沒有發怒。她的嘴角反而微微上揚了一絲弧度,像是在等武三思把話說下去。
「臣以為,李盡忠——李萬嶄新勝,士氣正盛,此時不宜與其正面交鋒。」武三思不緊不慢地說下去,每一個字都像是提前斟酌過的,契丹人以騎兵為主,長於野戰,短於攻堅。西峽石谷一戰,他們是主場作戰,地形盡在掌握,我軍不熟地勢,吃了大虧。但如果換個打法——我據守榆關,深溝高壘,以逸待勞,契丹騎兵來攻城,等於拿騎兵當步兵用,長處全廢。他們若不來攻,我便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從榆關往外一點一點地修堡壘、挖壕溝、設拒馬,把防線往北推。一一地推,一寸一寸地擠。契丹人耗不起——他們沒有後勤,沒有糧倉,沒有穩定的軍械補給。十萬騎兵在外作戰,人吃馬嚼,一天要消耗多少糧草?他們搶完了遼東的存糧之後,還能搶什麼?
武三思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篤定:「所以臣的打法很簡單——不跟他正面硬打。拖。拖到他糧食吃光,拖到他戰馬掉膘,拖到他在遼東搶無可搶、不得不回頭。到那時候,才是反擊的時機,一舉殲滅契丹,收復遼東!」
殿內安靜了片刻。豆盧欽望和幾位老臣交換了一個眼神,都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這番話確實有幾分道理。魏王西峽石谷之敗,敗就敗在一個「急」字上——急著立功,急著證明自己,急著把契丹人一口吞掉,結果被契丹人反咬一口,連骨頭都嚼碎了。而武三思的打法,核心就是一個「拖」字。拖,是慢性毒藥,不一定能立刻見效,但一定會讓敵人死得無聲無息。
武則天看著武三思,看了很久。她臉上沒有露出讚許的神色,但也沒有露出不滿。沉默良久之後,她只說了一句話,「朕要一隻螞蟻都爬不過去榆關。」
武三思叩首,額頭抵在金磚上,聲音沉穩如山:「臣領旨。若失榆關,臣提頭來見。姑母要臣守榆關,臣就守得像鐵桶一樣,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過去。」
武則天微微點頭,揮手讓他退下。然後她重新站起身,目光掃過滿朝文武,聲音忽然拔高,恢復了方才那種雷霆萬鈞的氣勢。
「傳朕旨意——遼東大都督府即日升格為遼東征討行營,節制遼東、遼西、幽、平、薊、營六鎮軍務。以梁王武三思為榆關道行軍大總管,總領行營一切軍政。調幽州、平州、薊州三鎮府兵,歸梁王節制。沿途驛站、糧倉、渡口,一切人力物力,優先供應榆關防線。有敢怠慢軍需者,斬。」
她越說越快,像是要將這七日積壓的所有力量一次性傾瀉出來。
「命工部即日發運強弩三千具、箭矢五十萬支、火油五千桶至榆關前線。命戶部撥糧五十萬石,分三批運抵幽州大倉,供梁王排程。命兵部從各地邊軍中抽調有遼東作戰經驗的校尉以上將官兩百名,即日啟程赴榆關聽用。命安東都護裴玄珪固守遼東孤城,牽制契丹兵力,朕已命登州水師自海路運送糧秣軍械,不日可達——告訴他,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人在城在,城破人亡。」
她一口氣說完,胸膛起伏了好一陣才平復。滿朝文武跪在地上,被這一連串的旨意砸得頭暈目眩,但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女皇陛下的意思很明確——暫取守勢,積蓄力量,待機反擊。
這比他們預想中最壞的情況好了太多。他們原本擔心女皇陛下會盛怒之下命令全線反擊,但現在看來,女皇陛下雖然憤怒,卻沒有失去理智。她的憤怒是滾燙的,但她的決策依然是冷的。滾燙的是態度,冰冷的是手段。
「退朝。」七十三歲的女皇武則天揮了揮手,起身離去。龍袍的下擺掃過御階,沙沙作響,很快消失在殿後的陰影中。
上柱國陳子昂沒有說話,他還在等一個時機,一個改朝換代的時機,一個建立長安新世界的時機!
滿朝文武魚貫退出大殿。走出殿門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有人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有人用袖子擦著額頭上的汗,有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議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