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九章 來俊臣是把好刀
2026-09-30 12:11:32
作者: 書六
李嚴被酷吏御史來俊臣抓的那個深夜,他的老婆孩子被堵在屋裡,翻牆的梯子搭在後院牆上還沒來得及撤。
來俊臣親自審的他,審了不到一個時辰,他就全招了。不是他扛不住刑——來俊臣根本沒對他用刑。來俊臣只是把他這八年來的所有帳目往來、所有貪墨記錄、所有同夥名單,一份一份地擺在他面前,像擺一桌滿漢全席。每一份都有具體的時間、地點、人物、金額,精確到銅錢。
李嚴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我招。」
他供出了二十多人。這二十多人里,有戶部的同僚,有州縣的轉運使,有軍中的後勤官,有洛陽城中的糧商。他供出的這些人又各自供出了更多的人。三天之內,這份名單從二十多人變成了五十多人,從五十多人變成了一百多人。一百多個曾經在軍糧上動過手腳的官員和商人,像一條繩上的螞蚱,被來俊臣一隻一隻地揪了出來。
查封的糧倉遍布洛陽周邊好幾個縣。這些糧倉里的糧食被搬到洛陽大倉之後,洛陽的糧價在三天內回落了將近一半。街頭施粥的棚子沒有撤,但棚子裡的粥已經不再是稠的,而是稀湯寡水,因為已經不需要做樣子了。來俊臣已經不關心豪門捐不捐糧了。他手裡的糧食,足夠遼東大軍吃半年。
武則天在通天宮裡接到了來俊臣呈上來的帳目清單。清單上寫得很清楚:已查抄糧食共計折合銅錢八百萬貫,另有金銀器皿、古玩字畫、田產地契正在清點,預計全部折現之後總價值超過一千萬貫。
一千萬貫。武則天看著這個數字,沉默了很久。一千萬貫意味著遼東前線十五萬大軍的糧餉、軍械、甲冑、戰馬、醫藥、撫恤,至少兩到三年的全部開銷。意味著她不需要再向已經不堪重負的農戶加派賦稅,意味著她可以給遼東的將士發雙倍的餉銀,意味著她可以從容地支援梁王武三思在榆關打一場漫長的消耗戰,拖到契丹人糧食吃光、戰馬掉膘、搶無可搶,然後一舉反攻。
而這些錢,以前都躺在那些豪門的私庫里,躺在那些貪官的床底下,躺在那些不法糧商的秘密糧倉里。現在,它們回到了國庫。
來俊臣用的手段雖然狠辣,雖然冤假錯案一定不少——那個太僕寺少卿徐敬言,十有八九是冤枉的;陸彥師貪墨是真,但通敵絕對是扯淡——但女皇不在乎。
在遼東十萬條人命面前,在岌岌可危的江山社稷面前,在隨時可能再次南下的契丹鐵騎面前,幾個冤案算什麼?幾個被抄家的豪門算什麼?洛陽的豪門恨來俊臣,恨不得吃他的肉、寢他的皮。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國庫有錢了,軍中有糧了,遼東可以接著打了。
武則天把抄家清單放下,抬起頭,看向上官婉兒。她的嘴角微微上揚,浮起一個極其複雜、極其微妙的笑容。那裡面有滿意,有欣慰,有冷酷,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厭倦。
「這個來俊臣——朕就知道,他還是一把好刀,有用!」
上官婉兒微微垂首,沒有接話。她看見女皇的眼角有一道細紋,在燭光中顯得格外深刻,像是一道被歲月刻上去的刀痕。
滿朝文武很快就明白了女皇把來俊臣召回來的真正用意。殺雞儆猴。
殺的是貪官和豪門,儆的是那些在西峽石谷敗報之後開始對武周王朝產生動搖的人。女皇在用抄家滅族的鐵腕告訴天下人——武周不會倒。
武周有錢,有糧,有兵,有刀。誰以為武周會因為一場敗仗就垮掉,誰就是下一個徐敬言。誰以為可以在武周和契丹之間騎牆觀望,誰就是下一個陸彥師,下一個李嚴。
那一晚來俊臣慢條斯理地用雪白的絲帕擦拭著指尖上沾上的血跡,動作優雅得近乎儀式。只有在這種時刻,當他親自征服這些所謂的高門閨秀,對她們製造極致的恐懼與痛苦,並完全掌控她們和家人的生死之後,內心深處那翻騰不息、噬咬靈魂的躁動才能得到片刻的、虛假的平息。
外人或畏他如虎,或恨他入骨,皆視其為天性兇殘的惡魔。卻無人知曉,這顆鐵石般冰冷殘酷的心,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被鍛打、扭曲、淬鍊成如今的模樣。他的思緒,偶爾會飄回那個江淮悶熱的雨季,和州那間骯髒潮濕的州獄——那還是咸亨二年,和州,有一位受冤屈的底層少年。
咸亨二年六月,和州,江淮的梅雨,來得又急又大。天色將暝未暝之時,鉛灰色的雲層再也兜不住水汽,瓢潑大雨傾盆而下,瞬間將和州城澆得通透,縣衙門口都有積水了。二十歲的來俊臣一路快跑,想儘早回租來的房子休息。他身穿青衣,手裡拿著剛抄寫好的《唐律疏議》,還有剛領到的微薄俸祿——一串開元通寶和兩斗糙米,縮著脖子,狼狽地奔逃在青石板路上。無奈雨越下越大,他只好尋找避雨之所。
來俊臣來自京兆萬年縣,當時正處盛世,他小時候讀書也很用功,本該是天子腳下計程車子,卻因父親來操嗜賭如命,欠下累累債務,家產盪盡,只得孤身一人逃到這千里之外的江淮小城和州謀生。
來俊臣打小很聰明,相貌也生得不差,皮膚白皙,眉目疏朗,鼻樑挺直,若非眉宇間總凝結著一股因貧寒而生的鬱氣,倒也稱得上是一位翩翩少年郎。如今,他在這和州縣衙里做一名最末等的抄書小吏,靠著替人謄寫文書、抄錄案牘度日。
但來俊臣並不認命,他不想干農活,也不喜歡讀什麼四書五經,而是想透過「明法科」的考試。大唐科舉有「明法科」,專考律令、斷獄,這正是他為自己規劃的鹹魚翻身之路。
來俊臣夢想著有朝一日能通曉律法,考取功名,哪怕最初只是一個縣尉,掌一縣治安刑獄,那也是真正的官身,是能將他從這泥濘底層拉出去的希望之光。所以他到哪裡都帶著那部翻得起毛的《唐律疏議》,裡面的內容他滾瓜爛熟,倒背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