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俊臣在和州躲雨的那一天,雨越下越大,視線模糊。他瞧見前方一座高門大宅,門楣恢宏,石獅威嚴,顯然是和州本地的大戶人家。他也顧不得許多,幾步躥上台階,蜷縮在寬大的門簷下,儘量不讓雨水打濕懷中那本書和那一袋賴以活命的米糧。
恰在此時,角門「吱呀」一聲開了。一位穿著水綠色衫子、梳著雙鬟髻的丫鬟小紅探出頭來,見他渾身濕透、狀甚可憐,卻又帶著幾分讀書人的文弱氣,不由得生了惻隱之心。
「這位郎君,雨這般大,且在門房歇歇腳,擦一擦吧?」小紅聲音清脆,面頰微紅。她的身材微胖,在以胖為美的唐代,倒也算是一個標緻的丫頭。
來俊臣遲疑了一下。他素來謹慎,深知貧寒之士最易惹上是非。但雨水冰冷刺骨,對方的善意也顯得真切,他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低聲道:「多謝小娘子。」
他被引到門房一處僻靜角落。小紅好心,見他的頭髮、外袍濕透,便把自己的手帕借給他擦拭濕漉漉的頭髮,還尋來一套半舊的家僕粗布衣服讓他更換:「這是我兄長留在這的,郎君若是不嫌棄,暫且換上,免得著了風寒。」
來俊臣再次道謝,背過身去,解開濕衣,正要換上乾衣。就在此時,內院忽然傳來一聲嬌叱:
「好呀!小紅,你這死丫頭,竟敢私藏野男人,還帶到府中!」
來俊臣渾身一僵,猛地回頭。只見一位身著綾羅、頭戴金釵、容貌嬌艷卻眉眼倨傲的年輕小姐,站在月亮門處,她柳眉倒豎,目光緊緊地盯著他那光潔的上身。那名叫小紅的丫鬟早已嚇得臉色慘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大小姐恕罪!奴婢…奴婢只是看他在門外淋雨,有點可憐他……」
「可憐?你這丫頭向來不安分,是想找個如意郎君吧?」那位大小姐右眼角上方有一顆黑痣,年齡漸長,至今仍未出嫁,她看哪個男人都不順眼,心裡冷笑一聲,目光像刷子一樣在來俊臣身上掃過,看他手裡還拿著小紅的手帕,於是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一絲被冒犯的怒意,「本小姐看是你這小賤人春心蕩漾,與外男私通!還有你,」她指向只穿著中衣、手持乾衣、處境尷尬的來俊臣,「哪來的登徒子,竟敢擅闖民宅,行此苟且之事。看你長得倒是白白淨淨,斯斯文文,真不挑食……」
來俊臣腦中「嗡」的一聲,熱血直往頭上涌。他知道,麻煩來了,而且是天大的麻煩。他強自鎮定,躬身行禮:「大小姐明鑑!在下乃縣衙官吏,只因避雨暫借貴府簷下,蒙這位小娘子好心,借衣更換,絕無半點逾越之舉!請大小姐自重,不要聲張,毀人清譽……按律是要承擔……」
「閉嘴,你少狡辯!」那位大小姐打斷他,語氣更加尖刻,「穿成這樣,孤男寡女,還敢說無逾越?誰信?若是傳出去,我和州王氏家族的清譽還要不要了?!」她眼珠一轉,似乎想到了什麼,臉上閃過一絲惡毒的快意。
很快,這家的老爺——王員外被驚動了。他挺著肥碩的肚子,捻著鬍鬚,打量貨物般掃了來俊臣幾眼,又看了看跪地發抖的丫鬟小紅和一臉怒容的女兒。
「爹爹!」王大小姐搶先哭訴,「這賤婢與男人私通,今日被女兒撞破,他們定然早有首尾!若不然,怎會在此行此不堪之事?女兒的清白都要被他們帶累了!嗚嗚嗚,我更嫁不出去了……」她竟真的擠出幾滴眼淚。
王員外面色陰沉。他不在乎一個丫鬟的死活,但他在乎家族名聲,更在乎女兒的「名聲」。他需要一個快速、乾淨利落處理此事,並且能完全保全他女兒和家族顏面的辦法。
他沉吟片刻,忽然換上一副看似寬厚實則虛偽的表情:「罷了罷了,年輕人,一時行差踏錯,也是有的。」他對著來俊臣嘆了口氣,「你在衙門做事?也算是個讀書人。既與我這丫鬟有情,老夫也不是不能成全。」
來俊臣愕然抬頭,急道:「王員外,事實絕非如此!在下與這位小娘子真是素昧平生…」
王員外卻不聽他辯解,自顧自說道:「這樣吧,老夫贈你些銀錢,你帶著這丫鬟,速速離開和州,遠走高飛,自成家室去吧。也免了官司,全了體面。」說著,他竟真從袖袋裡摸出一小錠銀子,約莫五兩,塞到來俊臣手裡。
來俊臣只覺得那銀子燙手無比!因為他知道,一旦拿了銀子,便是坐實了他的罪名!他正要堅決推拒,那王員外卻已不由分說,示意家丁「送」他們出去。
雨還在下。來俊臣被半推半搡,和那個同樣懵懂驚恐的丫鬟小翠,一起被「送」出了王府大門。那錠銀子硬生生塞在他濕透的舊袍口袋裡。他站在雨里,渾身冰冷,心中充滿了荒謬和不祥的預感。他轉身想再敲門理論清楚,卻只聽「哐當」一聲,王府大門緊緊關閉!
雨越下越大,還不等他反應過來,四周驟然響起雜沓的腳步聲和厲聲呵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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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下這對姦夫淫婦!」
剛才還空無一人的巷口,不知道何時湧出四五名如狼似虎的家丁!顯然是早已埋伏好的!一條粗麻繩二話不說,就套上了來俊臣的脖子,勒得他幾乎窒息!
「就是這人!竊盜府中銀兩,拐帶我家婢女!」王員外的聲音從門縫裡冷冷傳出,充滿了算計得逞的冷酷,「人贓並獲!扭送官府!」
來俊臣如遭雷擊!他瞬間全明白了!那假意的慈悲,那塞過來的銀兩,全都是算計好的圈套!所謂「私奔」,不過是為了坐實他「奸盜」罪名的毒計!既能處理掉「不檢點」的丫鬟,又能將他這個「隱患」徹底打入萬劫不復之地,還能保全他們王家那可笑的「清譽」!
「冤枉!」他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嘶吼,掙扎著,試圖看向那扇緊閉的大門,雨水和憤怒的淚水混雜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視線,「是你們陷害我!那銀子是你塞給我的!」
回應他的,是幾位衙役兇狠的拳腳和更緊的鐵鏈。
「人贓並獲,還敢狡辯?找死!」幾個官府的衙役趕到,那錠作為「贓物」的五兩銀子,從他口袋滑落,掉在泥水裡,被一隻官靴狠狠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