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萬大軍在洛陽集結的時候,遼東開始下雪了。
苦寒之地遼東的雪和中原的雪不一樣。中原的雪是輕柔的,一片一片地飄,落在手心會慢慢融化,像高處撒下來鵝毛。
遼東的雪是硬的,被風裹著,像無數顆細小的石子噼里啪啦地砸在臉上,生疼。
孫萬榮站立在東峽石山頭雪地里,雪粒鑽進鎧甲的縫隙,鑽進領口,鑽進袖管,把裡衣打得透濕,再被體溫一蒸,熱氣從領口往外冒,像一隻冒著白汽的蒸籠。
但孫萬榮的性格也像一座山——硬,倔,武則天要東征平判,那要打就打到底!
他點子多,打起仗來是一把好刀。
孫萬榮暗中部署,精心又布置好了口袋,只等武周大軍再次葬身遼東。
王孝傑在西域時受到陳子昂的點撥,在朝堂上,他從不站隊,從不應酬,從不給武家子弟送禮。有人勸他圓滑一點,他眼睛一瞪:「老夫是軍人,官是在戰場上用刀砍出來的,不是用嘴皮子舔出來的。」
就因為這個脾氣,他在朝中人緣極差,武家的王爺們沒有一個喜歡他。
但女皇武則天偏偏用他這樣的人,不結黨營私,放心。
女皇清楚得很——真到了拼命的時候,那些嘴上忠心的武家子弟可能跑得比誰都快,而王孝傑這樣的老倔頭,會死死釘在陣地上,半步不退。
「王老將軍。」
身後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王孝傑回頭,看見陳子昂披著一件厚實的狐裘走了過來,身後跟著兩個親兵校尉。
陳子昂此時氣度沉穩,和在洛陽城東校場上意氣風發的魏王完全是兩種人。
王孝傑對武家子弟一向沒有好感,但對這個年輕的上柱國,倒是多了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至少陳子昂的戰功他是服氣的。他不會在軍報里寫「賊眾如湯沃雪」之類的屁話。
出征前,陳子昂還他一個人關在營帳里,把遼東的地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天。
「上柱國。」王孝傑抱拳行禮,語氣不卑不亢。
陳子昂走到他身邊,扶著城垛往下看,十七萬大軍正在有條不紊地做著出征前的最後準備。步兵在擦拭長矛,騎兵在給戰馬餵最後一遍精料,輜重營的民夫們在牛車上綁緊糧袋和箭捆。一切井然有序,和去年那支熱熱鬧鬧、花花綠綠的二十八路大軍判若兩軍。
「王老將軍,有些事兒,我還是覺得要當面跟你說清楚。」陳子昂的聲音在風中斷斷續續,但他儘量說得慢,讓每個字都落進王孝傑的耳朵里,「您是前軍主將,武攸宜會給你兩千精兵,騎兵步卒搭配,全是挑選過的老兵,沒有勛貴子弟充數。東硤石谷,你會打頭陣。」
王孝傑的眉毛動了一下,他沒有說話。
陳子昂直視著王孝傑的眼睛,提醒道:「東硤石谷的地形本將軍研究過——和西硤石谷差不多,兩山夾一溝,騎兵展不開。但有一個區別——東硤石谷比西硤石谷寬一些,谷底最窄的地方也有三十來步,勉強能容騎兵衝鋒。契丹人肯定會在谷中設伏,就像去年對付魏王一樣,你要小心。」
「老夫知道。」王孝傑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粗糙,像是兩塊砂石在互相摩擦,「契丹人打仗就那三板斧——誘敵深入、山谷設伏、騎兵突擊。他們在西硤石谷嘗了大甜頭,一定會想再複製一遍。同樣的招數用兩次,當老夫是傻子?」
上柱國陳子昂微微一笑:「老將軍既然想到了,我就不多廢話了。只有一句話——你在前方覺得能打,就打。覺得不能打,就退。我和蘇宏暉的九萬後軍會在谷口接應,無論什麼情況,後軍絕不先退。」
王孝傑盯著陳子昂看了三息,然後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醜,滿臉的刀疤被扯得變了形,但透著一股從骨頭裡滲出來的豪氣。
「上柱國放心。老夫打了大半輩子仗,從來沒讓後軍替我操過心。契丹人在西硤石谷欠下的十萬條命——老夫替他們還。」
「盡力就好!」陳子昂說:「勝敗乃是常事!在戰場上,活下來是第一位的!」
東硤石谷,當地土人叫它青龍峽。遼東的獵戶們說,這條峽谷里鎖著一條青龍,被山神鎮在兩邊的懸崖之間,每逢雷雨天就能聽到龍吟。那其實是山風穿過峽谷時在石壁上反覆撞擊產生的回音,但獵戶們信了幾百年,寧願繞遠路也不願從谷中過。
一個月後,峽谷里沒有龍吟,只有馬蹄聲。
王孝傑率領兩千前軍踏入東硤石谷的時候,天剛蒙蒙亮。雪下了一整夜,谷底的碎石地面上鋪了薄薄一層白,馬蹄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兩側山壁在晨曦中顯出冷森森的輪廓,陡峭的石灰岩斷面上長滿了虬曲的老松,松枝上掛滿了冰凌,在山風中輕輕搖晃,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像是有人在懸崖上敲著無數面細小的鐘。
東硤石谷底比西硤石谷確實寬一些,最窄的地方也有三十來步,能容七八匹馬並行,但頭頂仍然只剩一線天光,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把那道天光也遮得灰濛濛的。
王孝傑騎在一匹黑馬上,身穿明光鎧,腰懸橫刀,手持一柄長槊。他的身後是八萬前軍,佇列齊整,步伐沉穩,所有人的臉上都沒有恐懼。這些士兵都是王孝傑親自從邊軍中挑選出來的老卒,大部分跟他在西域打過吐蕃,在漠北打過突厥。他們不需要將軍給他們鼓勁,他們自己就是鼓勁的人。
一路上,有人一邊行軍一邊嚼著凍得邦邦硬的乾糧,有人在低聲聊天,聊的都是「打完這仗回去娶媳婦」之類的話。氣氛平靜得像是一次普通的行軍,而不是一場即將到來的血戰。
王孝傑不時舉起馬鞭,示意全軍停下,派出斥候搜尋兩側山壁。他不是曹仁師,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請示才能下令搜山。他的每一個命令都直接生效,沒有人敢怠慢,也沒有人會仗著王爺的身份來頂撞他。出發前武攸宜在眾將面前明確說過——「前軍之事,全由王老將軍決斷,有不服調遣者,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