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年老的武則天對武家年輕一輩,寄予厚望。
「攸宜。」武則天開口了。
「侄兒在。」
「朕問你——西峽石谷之敗,敗在哪裡?」
右羽林大將軍武攸宜沉默了三息。這個問題不好回答。說魏王指揮失誤,等於在打自己堂兄的臉,也等於在打姑母的臉。說契丹人太狡猾,等於在夸敵人,也顯得自己推卸責任。
殿中另外四個武家子弟都在偷偷看武攸宜,有人替他捏一把汗,有人在心裡幸災樂禍。
武攸宜停頓了一下,見武則天沒有打斷他的意思,便繼續說了下去:「契丹人放出老弱,遺棄輜重,謊稱缺糧,魏王信以為真,拋下步兵,只帶騎兵輕裝追擊,這是輕敵。明知西峽石谷地勢險惡、兩側懸崖、騎兵無法展開,卻不搜山、不設防、不停步,直入險地,這是冒進。輕敵冒進,是兵家大忌。魏王犯了這兩個大忌,所以敗了。」
暖閣里安靜了片刻。另外四個武家子弟的臉色都有些微妙的變化。
右羽林大將軍武攸宜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批評的是「輕敵冒進」這四個字,沒有點名罵魏王蠢,但意思全到了。既沒有當面打臉,又實實在在地點出了問題的要害。
武則天微微點頭。她對這個侄子的回答是滿意的。打仗之前先把上一場敗仗的原因想明白,比拍著胸脯表忠心有用得多。
「那換了你——你怎麼打?」
右羽林大將軍武攸宜似乎是早就料到姑母會問這個問題。他走到輿圖前,用手指在榆關以北劃了一道線。「回姑母——梁王殿下在榆關經營了一年,修築了上百座堡壘,契丹人攻不進來,但我們也攻不出去。突破口在這裡——」他的手指往東移動,停在了榆關東北方向的一片山區,「東硤石谷。」
這四個字一出口,暖閣里的氣氛驟然一緊。西硤石谷,東硤石谷——這兩道山谷是遼西走廊上最險要的兩個咽喉。西硤石谷已經被契丹人用一場伏擊打成了「屠唐溝」,而東硤石谷,至今還沒有人動過。
「契丹人守西硤石谷,是因為那是從幽州出關的最近通道。但梁王殿下的堡壘群已經逼到了西硤石穀穀口,契丹人在西谷的兵力被牽制住了。侄兒以為——」武攸宜的手指在東硤石谷上重重點了一下,「從東硤石谷突破,繞過西谷,直插契丹人的後方,可以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武則天盯著輿圖上那個被點中的位置,沉默了很久,覺得有道理,出奇制勝!
武則天轉過身,走到御案前,提起硃筆,在一張空白的聖旨上寫下了幾行字。她的筆跡蒼勁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頭上的。
「以建安王武攸宜為天兵道行軍大總管,總領第二次東征。以王孝傑為天兵道行軍副大總管兼前軍主將,以蘇宏暉為天兵道行軍副總管兼後軍主將。統天兵十七萬,即日出征,收復遼東。」
武則天放下硃筆,抬起頭,目光從武攸宜臉上掃過,又掃過另外四個武家子弟。那四個人的臉上有掩飾不住的失望——姑母只選了一個人,不是他們。但她接下來的話讓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攸宜,朕把前軍交給了王孝傑,你們二次東征!」她的聲音忽然壓低了幾分,帶上了一種只有對武家人才會用的、推心置腹的語氣,「王孝傑是大周名將,能打硬仗,朕信得過他。但朕最信得過的,還是姓武的人。你的任務,不只是打勝仗——你要替朕盯住全軍。記住,武家的江山,最終要由武家的人來守。這一仗打贏了,你在軍中的威望就立住了,在朝中說話的分量就不一樣了。朕能替你鋪的路,就到這兒。剩下的,看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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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則天選擇王孝傑,因為他打了大半輩子仗,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眼角的舊疤被凍得發紫,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得像鷹。他是從底層一刀一槍殺上來的老將,不是勛貴世家出身,不是科舉入仕,而是實打實用戰功堆出來的。
吐蕃人怕他,突厥人恨他,大周的將士敬他。在西域的時候,陳子昂曾經當眾說過一句話——「大周名將,王孝傑可以排前五。」這句話從上柱國陳子昂嘴裡說出來,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武則天對建安王武攸宜的這些話說得極輕,但暖閣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另外四個武家子弟表情各異——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嫉恨交加,有人裝作沒聽見低頭看腳面。而武攸宜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聲音沉穩如山:「侄兒領旨。若不破契丹,侄兒無顏回洛陽見姑母。」
武則天說:「朕還讓上柱國陳子昂在軍中輔佐你,確保萬無一失。」
武攸宜領旨謝恩。
出征前的軍帳,武攸宜披著玄色貂裘站在帳中,指尖叩著案邊的銅鎮紙,把陳子昂當文人,聲音帶著幾分不耐:「明日便要傳檄安東諸州,曉諭諸軍二月上旬六道並出,這篇檄文,還得你來落筆。」
陳子昂正立在帳下,帳外的巡夜金吾聲剛落,他抬眼望向案上的狼毫筆,指尖先觸到了硯邊凝了薄冰的墨汁。這些日子他數次獻破敵之策都被擱置,胸中鬱積的塊壘正無處傾瀉,此刻接過將令,便徑直在案前坐下。
他沒有先寫虛浮的套話,開篇便從帳外的初春寒意落筆:「初春猶寒,公等久統兵馬,勤國扞邊,不至勞弊也。」字句落紙,沒有半分綺麗雕琢,全是漢魏散文的剛健風骨。他把近日探馬帶回的訊息揉進文中——逆賊李盡忠已死,營州饑饉人不聊生,更將正月上旬妖星墜於孫萬榮營中的異象寫得擲地有聲,天殃已降、人心離散的研判順著筆鋒鋪開,半點沒有尋常軍文的虛與委蛇。
燭火燃到半寸時,他筆鋒一轉,將大軍六道並出的部署寫得明明白白,最後一句「開國封侯,其機在此,幸各勉力,以圖厥功」落紙,墨痕帶著千鈞力道。
武攸宜走近看時,只見陳子昂一揮而就,滿紙文字沒有齊梁文風的彩麗堆砌,卻字字帶著鼓動三軍的銳氣,連帳外呼嘯的北風撞在帷幕上,都像是應和著文中的金鼓之聲,果然是個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