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峽石谷慘敗的訊息傳到洛陽,過去整整一個月了。
這一個月里,遼東的北風一直沒有停過。從營州到幽州,從遼西走廊到榆關腳下,漫天的沙塵裹挾著血腥氣,在崇山峻岭間來回衝撞。
逃難的遼東邊民拖家帶口湧進關內,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眼神里已經沒有了對朝廷的期盼,只剩下一種被災難反覆碾壓之後的麻木。
而關內的百姓也不好過——糧價漲了又跌,跌了又漲,洛陽城裡豪門們被來俊臣的鐵腕整治得噤若寒蟬,但普通人家該挨的餓一點沒少挨。
榆關前線,梁王武三思倒是不負眾望。他沒有急於出關收復失地,而是修了十幾道牆。榆關以北,他沿著山勢修築了大大小小上百座堡壘,每一座堡壘之間以壕溝相連,壕溝後面是拒馬,拒馬後面是弓弩手的掩體,掩體後面是儲備了足夠半年之用的糧倉。
按照武三思的計劃,他的打法很簡單——不進攻,不追擊,不決戰。契丹人來攻,他就縮排龜殼一樣的堡壘群里,用強弩和火油把契丹騎兵逼退;契丹人撤退,他連追都不追,只是把堡壘群再往北修一里。一里,又一里。像一堵緩慢移動的鐵牆,一點一點地往北碾。
孫萬榮對這種打法毫無辦法。契丹騎兵擅長的是在運動中殲滅敵人,擅長的是利用地形打伏擊、打奇襲、打閃電戰,但他們不擅長攻堅。
面對武三思那座會移動的堡壘群,他們的戰馬跑得再快也沒用,他們的彎刀再鋒利也砍不動三尺厚的夯土牆。西峽石谷大勝帶來的那股狂飆突進的勢頭,在榆關的堡壘群面前被硬生生地遏制住了,像是咆哮的洪水撞上了一道沉默的堤壩。
但武三思只能守住榆關,他收復不了遼東。被契丹人占據的營州、崇州、遼東城,乃至孤懸海外的安東城,依然在契丹的鐵蹄下呻吟。遼東的父老鄉親們望眼欲穿地等著武周朝廷的大軍反攻,等來的只是榆關方向沉默的炊煙和永遠緊閉的關門。
然後,孫萬人還率領四萬人利用奚族的奚車繞過了第二道防線,從古北口殺到了薊州,攻占了冀州和瀛州,燒了武周北方的糧倉,幾萬騎兵直奔魏州。
武則天聽從上柱國陳子昂的建議,重新啟用狄仁傑,狄仁傑守住了魏州,但一個魏州刺史,改變不了遼東戰局。
七十三歲的女皇決定啟動第二次東征。她用來俊臣的鐵腕榨乾了洛陽豪門的私庫,用抄家抄出來的錢糧重新裝備了一支大軍,用雙倍的撫恤穩住了前線將士的軍心,用改名「李萬斬」「孫盡滅」的狠辣手段向天下宣示了她血戰到底的決心。
一切準備就緒之後,武則天做出了一個所有人都預料到了、但所有人都不敢置評的決定。
第二次東征契丹的主帥,依然沒有選擇上柱國陳子昂。她心裡對陳子昂會不會效仿祖上「陳平」,依然很忌憚,還有疑心。
所以,第二次東征契丹的主帥,依然需要姓武!武家子弟,武則天還想給一次機會!
通天宮暖閣里,御案上攤著一張巨大的輿圖。
這張輿圖比一年前那張更舊了,邊角被翻得起了毛邊,上面標註的山川河流、城池關隘已經被硃筆和墨筆反覆塗抹過多遍,密密麻麻的標記疊在一起,有些地方連原本的線條都看不清了。
武則天的目光在輿圖上慢慢移動,從洛陽到幽州,從幽州到榆關,從榆關往北進入契丹人占據的遼西走廊,最後停在了那片被群山環繞的險惡地帶——西峽石谷。她的手指在那道狹長的山谷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撫摸一道尚未癒合的傷疤。一年了,這道傷疤還在疼。
「陛下,諸位殿下已在殿外候著了。」
上官婉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破了暖閣里的沉默。武則天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片刻之後,殿門被輕輕推開,五個人魚貫而入,齊齊跪倒在御案前。他們都很年輕,最大的不過三十出頭,最小的才二十多歲。他們穿著武家子弟特有的玄色繡金常服,腰系玉帶,一個個面容肅穆,但眼神里或多或少都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激動。
訊息已經傳開了——女皇陛下要組建第二次東征大軍,而這一回,主帥的人選將從武家年輕一輩中選出。魏王武承嗣因為西峽石谷之敗至今還在幽居思過,梁王武三思在榆關前線分身乏術,剩下的武家子弟們都看到了機會。
表現機會這東西,在武周朝堂上比金子還珍貴,因為他們都清楚,女皇陛下終究是要從武家人里選繼承人的。誰能在這場第二次東征中立下不世之功,誰就離那把椅子更近一步。
武則天轉過身,看著跪在面前的這群侄兒們。她的目光從每一張年輕的臉上慢慢掃過,像是在挑選一件件擺在貨架上的兵器。這些年輕人都姓武,都流著和她一樣的血,都渴望建功立業,都願意為她去死。但打仗不是靠血統和忠誠就能打贏的。
西峽石谷的教訓就擺在眼前——魏王也姓武,魏王也願意為她去死,但十萬大軍的性命不是用忠誠就能換回來的。
「起來吧。」
五個年輕人齊刷刷站起來,垂手肅立,等著姑母開口。武則天沒有立刻說正事,而是走到他們面前,一個一個地端詳。她的目光最後停在一個二十六七歲的年輕人身上。此人身形挺拔,肩寬腰窄,眉眼之間和武則天有幾分相似,但氣質和魏王武承嗣截然不同。
武承嗣是張揚的、咄咄逼人的,像個急於證明自己的少年。而眼前這個年輕人是沉靜的、內斂的,他的目光不閃不避地和姑母對視,沒有緊張,沒有諂媚,只有一種被壓製得很好的銳氣。
武攸宜,建安王武攸宜,女皇陛下堂兄武懷道的兒子!他在武家年輕一輩中不算最顯眼的,但絕對是最沉穩的一個。他從小在軍營里長大,跟著邊軍老將學過兵法,在禁軍十六衛中輪值過好幾個位置,雖然從未獨立領兵打過仗,但至少不算是紙上談兵的花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