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秣斷絕,軍心浮動,是表證。
生鐵摻假,甲冑朽爛,是膿瘡。
而根源,是這煌煌武周巨輪之下,那底部早已鏽蝕腐爛、散發著惡臭的根基!是層層疊疊、盤根錯節的欺瞞、貪婪與權力的傲慢!是「發現問題不敢說問題」,是「解決問題」變成了解決提出問題的人!
陳子昂拿起一塊冰冷堅硬的新鋼,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與其中蘊含的、與劣鐵截然不同的生命力和殺伐氣。再看著地上那堆如同廢品的「軍械」,一股混雜著徹骨冰寒與焚心怒火的激流,在他胸中猛烈衝撞。東硤石谷的血,王孝傑的絕躍,谷口那插滿頭顱的枯木樁……一切的慘烈,彷佛都在幽暗工坊的爐火映照下,找到了那令人窒息的、深埋於武周帝國肌理之中的腐爛根源——人心爛了!
這武周政權,人心爛了。從根子上,爛透了。
天時、地利、人和皆失!
一股巨大的悲愴和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滅頂般將他淹沒。他為了上陣殺敵的理想,為了這搖搖欲墜的秩序,殫精竭慮,甚至不惜觸怒天顏。他以為憑藉「仁義」、憑藉「情義」、憑藉「真相」,總能喚醒些什麼,改變些什麼。可此刻,看著地上那片在昏黃火光下暴露著醜陋裂紋的劣質甲葉,聽著蘇宏暉那絕望的喘息,陳子昂只覺得所有的堅持、所有的信念,都在這赤裸裸的、冰冷腐爛的現實面前,彷佛要被碾得粉碎!
「武家的人心,全爛了……但這十萬仁義之師的性命是無辜的,幽州城裡三十萬老百姓的性命是無辜的,魏大、阿四、駱十六、柳行舟、張九齡、杜並……這些人也都是無辜的……」陳子昂的聲音輕得如同嘆息,消散在呼嘯的風聲和炭盆里木炭燃燒的噼啪聲中。他緩緩閉上了眼睛,一滴冰冷的、渾濁的液體,終於掙脫了沉重的眼瞼,沿著他布滿風霜和絕望的臉頰,無聲地滾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那片劣質甲葉上,洇開一小片更深的、絕望的濕痕。他開口問弟弟道:「子澤,造一些可戰之軍械,現在有什麼好辦法嗎?契丹人馬上就要殺來幽州了!」
「萬幸,有!」陳子澤轉身,珍而重之地捧起一塊新鍛造的鋼坯,斷面呈現均勻緻密的雲紋,敲擊之聲清越悠長:「至潞城後,幸賴此地為幽州重鎮,府庫尚存部分上好鐵料與木炭。我摒棄舊法,採用『灌鋼』之術!」他眼中閃過一絲技術的光芒,「以生鐵(高碳)與熟鐵(低碳)相雜,入爐共熔。生鐵熔點低,先化,其鐵液如『灌』入熟鐵縫隙之中,炭分交融。反覆鍛打千錘,去盡渣滓,方得此鋼!質地均勻,剛柔相濟,鋒銳堅韌!雖只三萬之數,然持此刃,披此甲,大周健兒方有與契丹鐵騎一搏之力!此精鋼刀,乃真正的……殺敵之器,你們先用著,然後我在幽州後方夜以繼日建造新軍械!」
陳子昂看了蘇宏暉一眼,那張因恐懼與絕望而扭曲的臉,在搖曳的燈火下顯得格外可怖,卻又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瘋狂贖罪意志。
沉默如同冰冷的鐵塊,壓得書房內的空氣凝滯。良久,陳子昂終於挪動腳步,走到那張簡陋的木案前。他鋪開粗糙的麻紙,提起那支曾書寫過無數慷慨激昂諫疏的狼毫筆,蘸飽了墨汁。筆尖懸在紙上,微微顫抖,最終落下時,字跡卻沉凝如鐵:
「蘇將軍,念你是個人才,跟隨本帥北征過突厥,你的『悔罪』與『請戰』,本將軍替你寫好表。」陳子昂的聲音乾澀,如同砂紙摩擦,「然則,此表能否上達天聽,陛下信與不信,非我陳子昂一人所能左右。」他頓了頓,目光如刀鋒般刺向依舊跪伏在地的蘇宏暉,一字千鈞,「那軍械朽爛、蛀空國本的黑幕……若天假其時,得見聖顏,我陳子昂,必當以死相諫!以告慰王孝禮將軍和東硤石谷枉死的忠魂!」
蘇宏暉聞言,如同瀕死之人嗅到了生機,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額頭在冰冷的地面上磕出沉悶的響聲:「謝陳將軍再造之恩!謝陳將軍!此恩此德,蘇宏暉……來世結草銜環以報!」
「不必謝我!」陳子昂厲聲打斷,俯視著他,眼神銳利如鷹隼,「你的生路,不在我筆端,不在表上,而在你自己的刀鋒之上!」他指向窗外幽州城厚重模糊的輪廓,聲音拔高,帶著金石之音,「在東硤石谷,你尚可推諉於朽兵紙甲,情有可原!然今日,陳子澤嘔心瀝血,為你鍛出了真正的精鋼刀,真正的殺敵之器!三萬仁義之師,性命託付於你手!你蘇宏暉,唯有死戰!用契丹人的血,洗淨你的恥辱!用你的血肉,守護好這幽州城內三十萬黎民百姓!若再有半分退縮……」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言中的凜冽殺意,比窗外的寒風更刺骨。
蘇宏暉渾身一顫,眼中最後一點僥倖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凶戾。他猛地挺直腰背,嘶聲道:「陳將軍放心!蘇宏暉此去,唯死戰而已!必不負新刀!不負幽州三十萬百姓!」
一日後,幽州主城外,大決戰的時間到了。
朔風卷過空曠的原野,發出嗚嗚的厲嘯。何阿小的五萬契丹大軍,朝著幽州主城而來!
他全然沒有察覺,在半道上,還會有大量周軍埋伏在離潞城八里的樹林中。
三萬武周大軍埋伏在路上,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照耀在他們嶄新的矛戟之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凜冽寒光。甲葉摩擦,發出沉重而整齊的鏗鏘之聲,與之前那些「紙甲朽兵」行走時散亂的嘩啦聲判若雲泥。空氣中瀰漫著新鐵、皮革和松脂混合的凜冽氣息,那是力量與殺伐的味道。
蘇宏暉也褪去了華而不實的明光鎧,換上了一身洗得發白、布滿刀箭舊痕的烏錘甲。甲冑黯淡,卻透著一股百戰餘生的厚重。手中緊握的,是一柄由陳子澤親自監造、形制古樸的狹長橫刀。刀身黝黑,唯有刃口一線,流轉著攝人心魄的青芒。他臉上的驚惶、諂媚、恐懼,已被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和賭徒押上全部身家性命的猙獰所取代。目光掃過眼前這三萬張沉默而堅毅的面孔,這些幽燕子弟的眼中,有對家園的眷戀,有對契丹的刻骨仇恨,也有一絲對他這位敗軍之將的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