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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一章 狄仁傑安民

2026-09-30 12:12:49 作者: 書六

  狄仁傑進了魏州城,沒有先去刺史衙門,而是讓老僕牽著驢沿著城牆根兒慢慢走了一圈。從南門走到北門,從北門走到東門,從東門走到西門。每經過一處箭樓,他就停下來仰頭看看;每經過一處垛口,他就伸手摸摸磚縫裡滲出來的濕泥;每經過一隊巡邏計程車卒,他就停下來聊幾句。

  在城南的糧倉門口,他看到幾個老卒正蹲在地上修理一輛壞了輪子的運糧牛車。輪軸缺了油,吱吱嘎嘎地響,老卒們滿頭大汗,手裡的扳子擰了半天也沒擰好。狄仁傑蹲下來,袖子一卷,從老卒手裡接過扳子,三下五除二把輪軸卸了,重新上了油,又裝回去。動作熟練得像是一個修了半輩子牛車的老木匠。老卒們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狄大人……您怎麼連這個都會?」

  狄仁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笑著說:「本官在彭澤當縣令的時候,縣衙里的牛車壞了,都是本官自己修。彭澤窮,請不起木匠。」

  在北門的城垛後面,他看到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兵正躲在箭垛後頭偷偷抹眼淚。狄仁傑走過去,沒有呵斥,只是在小兵身邊坐下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干餅遞過去。小兵嚇了一跳,手一哆嗦,刀掉在地上,哐啷一聲響。他慌忙去撿,被狄仁傑按住了手。狄仁傑把干餅塞進他手裡,擺擺手,說了一句話:「想家了?本官也想家。本官的家在幷州,離這兒幾千里。家裡有個老姐姐,好多年沒見了。」

  小兵愣愣地看著他,眼眶裡的淚水還沒幹,但嘴角已經忍不住往上翹了翹。他咬了一口乾餅,腮幫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說:「刺史……您家那麼遠,您不想回去看看?」

  狄仁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笑著扔下一句話,頭也不回地往前走:「等打完了仗,本官帶你回家看看。你家是哪兒的?」小兵沖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喊了一聲「邢州」,狄仁傑回頭朝他揮了揮手,像在跟自家晚輩告別。

  在西門的一處箭樓上,狄仁傑看到一隊值夜的校尉正圍著火堆烤火——大熱天的生火堆不是為了取暖,是為了熏蚊子。校尉們正吵得臉紅脖子粗,爭論的焦點是契丹人如果來了該怎麼打。有人說要死守城牆,有人說要主動出擊,有人說要堅壁清野把城外的糧食全燒了讓契丹人餓死在路上。狄仁傑走上去,校尉們連忙起身行禮。他擺擺手示意大家坐下,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本和一截炭筆,把每個人說的意見一筆一划地記了下來。

  校尉們面面相覷。一個膽子大的試探著問了一句:「刺史,您這是……」

  狄仁傑合上本子,藉著火光看了看這群校尉的臉。他們的臉上有畏懼,有疑慮,也有那麼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狄仁傑笑了一下,把炭筆夾在本子裡,揣回懷中。

  「你們說的都在理。死守有死守的道理,出擊有出擊的講究。但打仗不是靠一股子蠻勁——得靠資訊,靠準備,靠心裡有底。心裡有底了,刀才能拿得穩。心裡沒底,刀再快也是瞎砍。」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讓整個箭樓上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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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官來魏州,不是來催你們去送死的。是來和你們一起想辦法,怎麼讓契丹人死在城外頭,讓你們活著回去見爹娘。」

  箭樓里安靜了一剎那。然後不知是誰第一個鼓起掌來,接著所有人都跟著鼓了起來。掌聲在深夜的城頭上顯得格外響亮,驚飛了箭樓簷下的一窩夜鳥。

  狄仁傑在城牆根兒下蹲了兩天之後,第三天的早晨,魏州刺史衙門發出了他到任後的第一道政令。

  不是徵兵令。

  不是加稅令。

  不是戒嚴令。

  而是——凡守城士卒,家有田產無人耕種者,輪班回家收割。秋收期間,城防由刺史衙門吏員和城中大戶家丁共同承擔。

  這道政令在魏州城中炸開了鍋。

  城頭上計程車卒們聽到訊息,有人當場就掉了眼淚。一個四十來歲的老卒蹲在城垛後面,用粗糙的手背使勁揉眼睛,嘴裡嘟囔著:「我家那幾畝黍子,要是再不收,今年冬天一家老小就得喝西北風了……」他旁邊的人拍著他的肩膀,眼睛也紅紅的,聲音發啞:「兄弟,別哭了。新來的這個刺史,是個人。」

  魏州城中的大戶們坐不住了。當天下午,幾家豪門的話事人湊在一起商量對策。有人拍著桌子罵:「這個狄仁傑是不是老糊塗了?契丹人就在北邊虎視眈眈,他放士卒回家割麥子,城誰來守?萬一契丹人打過來,他的腦袋不夠砍的,我們的腦袋也不夠砍!」有人沉默不語,在心裡盤算著利害得失。有人提議聯名上書,彈劾狄仁傑。


  但還沒等他們商量出個所以然來,刺史衙門的門房送來了幾張帖子。狄仁傑請城中幾大家族的家主去衙門喝茶。

  家主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對方臉上看到了同一個表情——這個老頭,到底想幹什麼?有人把帖子往袖子裡一揣,冷笑道:「去就去。一個騎驢的老頭,還能吃了我們不成?」

  魏州刺史衙門的後堂不大,陳設也簡單。一張舊得掉漆的紫檀木桌,幾把竹編的椅子,牆上掛著一幅河北輿圖,輿圖上用硃筆標滿了密密麻麻的標記。家主們魚貫而入的時候,狄仁傑正坐在竹椅上,面前擺著一壺剛沏好的茶和幾個粗瓷茶杯。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官服,袖口卷到肘彎,露出乾瘦但結實的小臂,手上還帶著泥巴——剛在後院的菜地里拔過草。

  「諸位請坐。」狄仁傑笑著伸手示意,語氣隨意得像是請鄰居來串門,「沒什麼好茶,彭澤帶回來的土茶,苦是苦了點,但解渴。」

  家主們面面相覷,還是坐下了。茶確實不怎麼樣,粗瓷杯里的茶水泛著渾濁的黃褐色,聞著一股子土腥味。但沒有人敢不端杯子——不是怕茶難喝,是怕這個端著茶杯笑眯眯的老頭。

  「本官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狄仁傑端著茶杯,吹了吹浮在茶麵上的碎茶葉末子,語氣平淡得像在拉家常,「城防的事,還得仰仗諸位幫忙。諸位在魏州經營了幾代人,根基深厚,人脈廣闊。這城裡的每一塊磚,每一條街,每一家鋪子,你們都比我熟。契丹人要是真打過來了,單靠官府這點人,守不住。得靠大家一起守。」

  他放下茶杯,從桌上拿起一疊文書,一頁一頁地翻開。家主們的臉色從疑惑變成了鐵青——那些文書上記錄的是魏州城中每一家大戶的田產、鋪面、存糧、人口、私兵數量,詳細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有人家裡藏了多少石糧食,有人名下有幾百畝隱田沒有報稅,有人私下招募了多少看家護院的家丁——全都記錄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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