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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六章 恨不恨武則天

2026-09-30 12:13:22 作者: 書六

  過了很久,陳子昂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在風中斷斷續續,但狄仁傑聽得很清楚。

  「狄公。當年在洛陽朝堂上,你們被酷吏整、被武家王爺排擠、被貶的貶、流放的流放——你心裡有沒有恨過女皇?」

  狄仁傑沒有立刻回答,他知道陳子昂在試探他的態度,對女皇的態度,對武則天的態度,甚至對武周的態度!

  狄仁傑望著遠處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地平線下,天空從金紅變成深灰,又從深灰變成墨藍。他把雙手攏在袖子裡,縮了縮脖子——北風確實冷,冷得他的鬍鬚上都結了薄冰。然後他轉過頭,看著陳子昂,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滿是皺紋的臉上顯得格外溫暖而疲憊,像是在深夜的驛站里亮起的一盞孤燈。

  「恨過。」狄仁傑的聲音很輕,輕得差點被北風蓋過去,「但恨沒有用。恨不能幫我把魏州的城牆修高一寸,不能幫張九節多殺一個契丹騎兵,也不能幫陽玄基把他那隻展不直的右手治好。我在彭澤種菜的那幾年想明白了一個道理——人活著不能靠恨。恨是毒藥,喝下去第一個被毒死的是自己。與其恨,不如做事。把事做好了,該回來的人會回來,該打贏的仗會打贏,該還回來的公道——遲早會還回來。」

  陳子昂沉默了很久,他明白了狄仁傑的態度。他看著狄仁傑的側臉,那張臉上滿是皺紋和老年斑,鬍鬚上結著薄冰,但他的眼睛依然亮著。那光芒不是憤怒的光,不是仇恨的光,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持久的、被時間和磨難反覆打磨之後依然沒有熄滅的光芒。他忽然想起在安西的戈壁灘上,有一種石頭叫風凌石——被風沙吹了幾萬年,表面被磨得光滑如鏡,但核心依然是硬的,拿錘子都砸不碎。狄仁傑大概就是這種石頭變的。

  城樓下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打斷了陳子昂的思緒。一隊騎兵正從北門外策馬入城,馬蹄踏碎了凍硬的雪殼,發出清脆的咔嚓聲。

  為首一騎正是陽玄基,他的戰袍上濺滿了暗紅色的血冰,肩上扛著一面繳獲的契丹旗幟,旗面被撕破了大半,但依然能看出上面畫著的狼頭圖案。他抬頭看到城樓上的狄仁傑和陳子昂,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滿嘴被風吹黃的牙,然後把那面破旗往地上一扔,朝城樓上喊了一聲:「大都督——今天又端了一窩!十六個,全砍了!還抓了個活的百夫長,會說漢話,我讓人押去衙門了!」

  陳子昂朝城下擺了擺手,也喊了一聲:「陽將軍辛苦了!廚房裡給你留了熱飯,先去吃飯!」

  陽玄基哈哈大笑,在馬背上抱拳行了一禮,帶著身後的騎兵們朝營房方向策馬而去。馬蹄濺起的雪泥濺在路邊的枯草上,在暮色中留下一路淡白色的雪霧。

  狄仁傑轉過身,背靠著城垛,把羊皮襖裹緊了一些。城樓簷角掛著的冰凌在北風中輕輕搖晃,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像是有人在敲一面極小的鐘。他對陳子昂說了最後一句話,聲音很低,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在說給這座被戰火燒了整整兩年的河北大地聽。

  「你看,子昂——大周的名將不是沒有。他們一直都在。只不過被埋了太久,久到別人都以為他們死了,久到他們自己也差點以為自己死了。」

  孫萬榮將中軍大帳設在東硤石谷以北三十里的一片台地上。台地高出周邊平原十餘丈,視野開闊,北面倚著連綿起伏的遼東老林子,南面俯瞰整片被冰雪覆蓋的曠野。從這裡往南看,一望無際的雪原上沒有任何遮蔽,任何一支軍隊從南邊接近,都會在幾十里外就被台地上的瞭望哨發現。孫萬榮從營州帶出來的契丹精騎就駐紮在台地四周,營帳連綿數里,篝火的煙柱在灰濛濛的天幕下升騰,被北風吹散成一片淡藍色的霧靄,遠遠望去像是大地在燃燒。

  孫萬榮選這個地方紮營,不是隨便選的。幽州之戰和魏州之敗後,李楷固退回了遼東老巢養傷,把河北戰場的契丹主力交給了孫萬榮。孫萬榮在魏州城下三次攻城不克,損兵折將,又聽說狄仁傑從各地招攬了一批老將,正蠢蠢欲動要反攻,心裡那股子傲氣被激了起來。

  孫萬榮不信邪——西硤石谷他贏了,東硤石谷他也贏了,大周近三十萬精銳被他踩在了馬蹄底下。曹仁師死了,王孝傑死了,蘇宏暉在他面前不堪一擊。他打了半輩子仗,從沒在一個地方栽過兩次跟頭。陳子昂再厲害,也是一詩人。狄仁傑是厲害,但狄仁傑再厲害也是個文官,真刀真槍的野戰不是他的本行。

  孫萬榮派人去聯絡了突厥人,相約一起瓜分武周天下。但前提是他必須拿下幽州,他決定在平原上和唐軍打一場正面決戰。他的理由很直接——契丹人從來不怕在開闊地帶打騎兵會戰,這是他們最擅長的事。

  從十六歲上馬的第一天起,契丹人就在和草原上的狼群、突厥人的游騎、奚人的輕騎兵打這種仗。他們把戰馬當成自己的腿,把彎刀當成自己的手,把來去如風的速度和出其不意的突襲刻在了骨血里。台地這一帶地勢開闊平坦,東面有一條封凍的河,冰層厚得能跑馬,不算障礙;西面是緩緩起伏的丘陵,山勢低緩,藏不了大股伏兵。孫萬榮派人把方圓五十里內的地形全部踏勘了一遍,確認沒有能被唐軍利用設伏的山谷和隘口之後,心中更加篤定。他把麾下最精銳的三萬鐵騎集中在台地周圍,以逸待勞,等著唐軍來攻。

  但他不知道,唐軍也在等著這一天。在陳子昂和狄仁傑的排程安排下,張九節和陽玄基花了很長的時間,用輕騎滲透和伏擊小隊把契丹人撒在魏州與幽州之間的外圍據點一個一個地拔乾淨了。契丹人的斥候哨點像被螞蟻啃過的樹葉,邊緣一片接一片地消失。

  到後來,孫萬榮派出去的斥候十隊能回來三隊就不錯了,回來的也帶不回什麼有用的情報——只知道唐軍在動,但不知道動的規模有多大、主攻方向在哪裡、主力是誰。契丹大營像是被人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黑布,眼睛被遮住了,耳朵被堵住了,對唐軍的動向幾乎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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