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七章 陽玄基領兵
2026-09-30 12:13:24
作者: 書六
而在幽州城外的臨時大營里,老將陽玄基已經把各路情報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契丹兵力部署圖。孫萬榮以為自己選了一個萬無一失的決戰地點,但他不知道,他派出去踏勘地形的斥候里早就被狄仁傑的人盯上了。那些斥候走過的每一條路線、測量過的每一處地形、標註過的每一個哨位,都被當地的獵戶和樵夫看在眼裡,再由專門的信使快馬送回魏州,由狄仁傑的幕僚們一筆一划地謄到輿圖上。孫萬榮以為自己在暗處等著唐軍來送死,其實是他自己站在明處,被一群老傢伙拿著放大鏡一寸一寸地審視。
陳子昂召集眾將議事。後堂燈火通明,河北輿圖鋪滿了半面牆,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黑紅旗幟和行軍路線。張九節坐在椅子上用磨刀石磨他的橫刀,刀鋒和石頭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安靜而有節奏。陽玄基拄著拐杖站在輿圖前,用那隻展不直的右手費力地指著台地東側的封凍河道。王方翼抱胸站在一旁,眉頭微皺。陳子昂剛從幽州趕來,風塵僕僕,鬍鬚上還帶著霜花。
陽玄基率先開口了,聲音沙啞但條理分明:「孫萬榮選這塊台地有他的道理。他以為在平原上打騎兵會戰是他的長項,台地居高臨下,騎兵衝鋒有勢能加成。他背後是老林子,萬一打不過可以退進去。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他用拐杖點了點輿圖上代表封凍河道的那條藍線:「東面的河。河面凍得邦邦硬,別說騎兵,重甲步兵都能走。孫萬榮覺得河不是障礙,所以不會派重兵守河灘。」
張九節磨刀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眼睛在燭火下閃了一下,精光四射:「末將有一計。願意帶本部輕騎繞到河對岸,從上游十里處偷偷過河,貼著河岸的灌木叢摸到契丹大營的側後方。等楊將軍正面衝擊的時候,末將就從側面捅他一刀,捅完就走,絕不戀戰。契丹人陣腳一亂,陽將軍的主力就能趁勢壓上。」
陽玄基用拐杖在地上篤篤敲了兩下:「不夠。側翼突襲能打亂他的陣腳,但契丹騎兵是老手,陣腳亂了會往後退,退到台地上重新集結。孫萬榮身經百戰,不會因為側翼被捅一次就潰散。要擊潰他的中軍,必須正面壓制他的騎兵衝鋒,逼他把所有預備隊全部壓上,等他把手裡的牌打完了,側翼再動,才能一擊致命。」
陽玄基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裡,用一塊舊布擦拭他的弓。那弓是他在西州當都督時用過的老物件,弓臂上纏著的牛筋磨得發亮,握柄處的包銅已經磨出了黃澄澄的底子。他把弓擦了三遍,然後抬起頭,用那隻獨眼望著狄仁傑。
陳子昂看著陽玄基,那隻眼睛裡沒有年輕人的熱血沸騰,沒有急於建功立業的焦灼,只有一種被時間磨礪了五十多年之後沉澱下來的沉穩和篤定。他點了點頭,只說了一個字:「准。」
陽玄基要了兩萬人。不是什麼精挑細選的精銳,不是從安西調來的老底子,也不是從榆關武三思那裡借來的邊防老兵。就是魏州城裡現成的守軍——那些被他親手訓練了一個冬天的州府兵、新募的壯丁、從各處潰散後重新收攏的散兵游勇。這些人裡面有打了半輩子仗的老卒,也有半年前還在田裡掄鋤頭的莊稼漢。陽玄基在魏州校場上訓了他們兩個月,把他們從一群聽到契丹馬蹄聲就腿軟的驚弓之鳥,訓成了一支令行禁止、能在騎兵衝鋒面前站穩腳步的軍隊。
他訓兵的方法和任何將領都不一樣。他不教花哨的陣型變換,不教複雜的旗號暗語,不教那些在兵書上畫得漂漂亮亮但在戰場上根本用不出來的戰術動作。他只教三樣東西——站穩,刺矛,不死。他讓士兵們每天在校場上排成密集方陣,自己在陣前騎著馬來回跑,馬蹄貼著第一排士兵的鼻尖掠過,馬鬃掃到他們的臉。一開始有人嚇得腿發軟、往後退、手裡的矛掉在地上。陽玄基拄著拐杖站在旁邊,用沙啞的嗓子吼他們:不許退,騎兵衝過來的時候你退了就是死。吼了兩個月,沒有人退了。到後來,連最膽小的新兵也能在馬蹄擦著臉衝過去的時候眼皮都不眨一下,穩穩地把矛尖對準前方。
陽玄基把兩萬人排成三個方陣,品字形展開。每個方陣外圍是三層長矛手,矛尖朝外,密密麻麻的矛杆交錯重疊,像一隻巨大的鋼鐵刺蝟蜷縮在雪原上。長矛手身後是弓弩手和刀盾兵,負責在敵軍騎兵被矛陣擋住之後進行近距離殺傷。方陣與方陣之間留有通道,陽玄基自己的兩千親騎就藏在中軍後方,作為機動預備隊。
陽玄基勒住馬,停在三個方陣的正中央。他從箭壺裡抽出一支箭,高高舉起,箭尖在晨光中閃了一下。
「契丹人覺得我們是敗軍之將,不足言勇。契丹人覺得我們在西硤石谷敗過、在東硤石谷敗過,被他們殺了幾十萬人,見了他們的彎刀就該發抖。」他的聲音不大,但穿透了風聲,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兩萬人的耳朵里,「今天,我們讓他們看看——我們不是敗軍。我們是唐軍。站著死的唐軍,比騎著馬跑的契丹人多一口氣。」
他把箭用力擲在地上,箭頭扎進凍土,箭杆嗡嗡顫抖:「我陽玄基——打了一輩子仗。今天這一仗,我不騎馬。我站在你們前面,和你們一起站。契丹人衝過來,我第一個擋。我不退,誰也不許退。聽清楚沒有?」
兩萬人同時舉矛,在頭頂上狠狠一磕。矛杆撞擊的聲音匯成一道沉悶的驚雷,在河北平原的上空炸開,震得遠處的枯樹上積雪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