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知之設伏的過程冰冷而高效。四個高句麗老棒子展現了他們可怕的經驗,利用地形完美地隱匿了蹤跡。等待漫長而煎熬。直到後半夜,風沙漸歇,月光勉強穿透雲層,照亮了隘口荒涼的小道。終於,遠處傳來了微弱而凌亂的馬蹄聲,以及人類疲憊不堪的喘息和咒罵聲。
兩個身影,牽著踉蹌的戰馬,深一腳淺一腳地出現在隘口。他們衣衫破損,滿面風霜,正是那隊倒霉的、遭遇沙暴而延誤的契丹使者及其僕從,還有兩名倖存的護衛。他們一邊走,一邊用契丹語低聲抱怨著天氣和該死的使命,伸長脖子期盼著能遇到來接應的突厥人。
他們等來的,是比漠北寒風更冷的死亡。
喬知之如同幽靈般從岩石後閃出,流利的突厥語喝問:「前面來的,可是遲到的契丹朋友?」這一聲喊,旨在確認身份,並讓對方瞬間錯愕。
就在對方愣神、下意識想要回答的剎那,魏大和兩名高句麗老兵從側翼暴起發難!魏大手中沒有利刃,但他順手抄起的、藏在皮袍下的沉重鐵鉗,裹挾著他在苦難中磨礪出的所有狠厲與絕望,狠狠砸向那兩名看似護衛的契丹人頭顱!
喬知之的劍術得名家指點,簡潔而致命,劍光一閃,直取為首那名使者打扮之人的咽喉。另外三名高麗老兵則撲向了剩下那名僕從和受驚的馬匹。
戰鬥短暫、殘酷,幾乎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壓抑的悶哼,利刃割開皮肉的細微嘶啦聲,重物倒地的撲通聲……很快,一切歸於沉寂,只剩下風掠過隘口的嗚咽。
幾具尚有餘溫的屍體被迅速拖到背風處,用隨身匕首和撿來的石塊草草掩埋於流沙之下,或許用不了一夜,就會被風沙徹底抹去存在的痕跡。喬知之和其他人快速搜查了屍體,找到了關防文書、一面代表使者身份的小旗、一些信物,以及那些被默啜賜予先到使者的、用上好中原絲綢製成的鮮紅袍服。
喬知之與魏大迅速脫下自己的髒污外袍,換上了契丹使者的紅袍。絲綢的觸感冰涼而陌生,鮮艷的色彩在蒼白的月光下,如同剛剛潑灑上去的鮮血。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法掩飾的驚悸,以及被這驚悸激發出的、更加冰冷的決絕。
「走,從此刻起,我們就是契丹的使者!」喬知之翻身上了一名契丹使者的坐騎。
喬知之翻身上馬,魏大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緊接著也飛身躍上馬背,緊緊跟在其後。
他們調轉馬頭,不再回望那片剛剛埋葬了死者的荒蕪流沙。畢竟,在這大漠之中死幾個身份不明的人,基本不會有人留意。
兩人毅然決然地朝著那座矗立在漠北深處、象徵著權力與死亡,或許還蘊含著一絲渺茫機遇的黑沙城奔去,四個高麗老棒子,還是他們忠實的奴僕。
黑沙城,突厥汗廷金頂大帳。
牛油巨燭燃燒著,吐出粗長的黑煙,將帳內映照得明暗不定。空氣里混雜著烤肉的油膩、馬奶酒的酸酵、貴族們身上濃厚的體味,以及一種無形的、冰冷的威壓。
默啜可汗高踞在鋪著完整熊皮的狼皮大椅上,面色陰沉如水,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鎏金的扶手。他的目光如同盤旋在冬日荒原上的鷹隼,緩慢地掃過帳下分立兩側的突厥貴族、將領們。這些人臉上,大多帶著嗜血的興奮和對於財富、奴隸毫不掩飾的貪婪。
喬知之與魏大被兩名魁梧的突厥武士粗暴地推搡進大帳,按倒在冰冷的地毯上。沉重的壓力從肩頭傳來,讓他們幾乎無法抬頭。
「你們是孫萬榮派來的狗奴才?為何姍姍來遲?」
突厥可汗默啜的聲音響起,並不高昂,卻如同冰原下流動的寒水,帶著滲入骨髓的冷意和殺機,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砸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姍姍來遲,誤了合兵南下的大事,你們有幾顆腦袋夠祭我的狼頭大纛?!」
帳內頓時一片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這兩個匍匐在地的「使者」身上。大帳內突厥狼衛的手,已然緊緊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之上,只需默啜一個眼神,便能立刻讓帳內增添兩具無頭屍體。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喬知之猛地掙扎著抬起頭顱!儘管臉頰還貼在粗糙的地毯上,但他的目光卻直射向王座上的默啜,用流利而帶著某種異樣激憤的突厥語,高聲喊道:
「偉大的頡跌利施可汗!草原上智慧與力量的化身!請暫且息怒,容您忠卑的奴僕進獻來自遠方的、關乎汗國興衰的肺腑之言!若聽完之後,您仍覺得我等該死,再引頸受戮,我等絕無怨言!」
這番話說得又快又響,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悲壯和自信,瞬間打破了帳內凝重的肅殺。貴族們中間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和交頭接耳。
默啜敲擊扶手的手指停住了。鷹隼般的目光驟然銳利,死死釘在喬知之臉上,審視著,衡量著,裡面有一絲被打斷的不悅,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勾起的、不易察覺的興味和懷疑。
「哦?」默啜拖長了聲調,帶著玩味的殘忍,「肺腑之言?講!若有半句假話,本可汗會讓你們後悔從娘胎里生出來!」
喬知之深吸一口氣,彷佛要將所有的恐懼都壓入心底,聲音變得更加斬釘截鐵,甚至帶著一種為對方著想的激憤:
「偉大的可汗!您被欺騙了,契丹可汗李盡忠其實早就死了!孫萬榮對您撒下了彌天大謊!我們不敢對你有半句謊言,請收下我們的誠意,我們願意為天可汗您效勞,你答應收下我們,把原先到的三名說謊使者關起來,我們才敢說實話,不然你就殺了我們吧!」
一語既出,滿帳皆驚!連按著喬知之的武士手上的力道都不自覺鬆了半分。
突厥可汗默啜有點疑惑,問道:「你們為何要背棄孫萬榮?背主之人,你們的話,可信嗎?」
「我們……我們只想活著!與其欺騙天可汗您被發現處死,不如跟您說實話,乞求寬恕!」喬知之說。
突厥可汗默啜這才點了點頭,示意喬知之繼續說下去。
「王孝傑所部,根本不是什麼百萬大軍!那只是區區兩千先鋒!東硤石谷之敗,是契丹人仗著地利、用了詭計,加之周軍內部軍械朽爛、排程失當,才僥倖得勝!王孝傑力戰不屈,跳崖殉國,周軍先鋒確受重創,但絕非一蹶不振!陳子昂和狄仁傑,帶著十萬主力大軍猶在幽州,孫萬榮攻不下幽州,也拿不下魏州,這才南下河北燒殺搶掠!」
喬對帳內漸起的譁然聲充耳不聞,也絲毫不在意那三名先到的、身穿紅袍但被捆綁堵嘴的契丹使者瞬間變得慘白的臉,語速逐漸加快,聲音愈發高亢:
「如今,我等在客棧,聽中原來的商賈說,大周女皇陛下已徹查兵敗之責,武攸宜、武懿宗等無能皇親已被褫奪兵權!真正擎天之柱,已被啟用!陳子昂、狄仁傑!女皇陛下最信任的能臣,已坐鎮幽州和北方!此人安撫百姓,整頓吏治,排程糧草,不過數月,河北人心已定,穩如泰山!」
突厥可汗默啜心裡一緊,這些情報跟突厥狼衛送回的訊息一致,說明他們沒有說謊,於是示意喬知之繼續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