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漠的煙塵落定之後,遼東的雪原上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土護真河兩岸的焦土被入冬後第一場大雪覆蓋,白茫茫一片,把那些燒焦的木樁、散碎的骨殖、鑿平了圖騰的岩壁全部埋在了下面。天地間乾淨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陳子昂發現,契丹人的血脈沒有斷乾淨,有一部分人跑到了新羅。
陳子昂在清點降眾名冊時發現了這個問題。他帶著幾十名通曉契丹各部族譜系的降卒,在營州城外臨時搭建的俘虜營里逐人逐戶地登記造冊,從白髮蒼蒼的老嫗到還在吃奶的嬰兒,一個不漏。他做了三本名冊——降卒冊、屯田冊、內遷冊,每一本都厚得像一塊磚頭。
但當他拿著這三本名冊和駱務整憑著記憶手繪的契丹部落族譜逐一比對時,發現了一個對不上的數字:紇便部、達稽部、獨活部三個部落的殘餘人口加起來,至少還有五千多人不在名冊上。
這五千多人不可能憑空蒸發。松漠的山林已經被李楷固和駱務整的騎兵像篦子一樣篦了三遍,每一個山洞、每一條河谷、每一片密林都翻遍了。他們也不可能北逃——張九節在西線山口布下的三重疊陣堵得嚴嚴實實,連一隻信鴿都飛不過去。東面也不可能——駱務整沿著粟末水一路追擊,把試圖逃往靺鞨地界的契丹潰兵殺了個乾淨,血水染紅了半條粟末水。唯一的解釋是:他們跑了。往南跑了。
看著軍報,陳子昂抬起頭,目光冷得像遼東臘月的凍土。
「往南。」他把軍報往桌上一拍,「往南是安東都護府故地,再往南是新羅。安東都護府這些年形同虛設,各城守軍自顧不暇,根本攔不住五千人。他們只能去新羅。新羅王金理洪——他敢收?」
陳子昂請狄仁傑到幽州,商量對策。
狄仁傑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校場上,陽玄基還在用沙啞的嗓子吼新兵,那聲音被北風裹挾著從窗縫裡灌進來,和他手中茶杯里冒出的熱氣攪在一起。
狄仁傑用手指在桌面上緩緩敲了三下,道:「金理洪收了,說明他覺得這筆買賣划算。五千契丹人,都是打過仗的老卒,熟悉遼東地形,能幫他練兵、守城、對付靺鞨人。他沒理由不收。但既然收了,就別怪我們不客氣。」
陳子昂看了狄仁傑一眼。他們搭檔了兩年了,從幽州到魏州,從防禦到反擊,早就形成了一種不需要言說的默契。
陳子昂轉身大步走出後堂,翻身上了那匹灰褐色的老馬,帶著親兵絕塵而去。
狄仁傑則提起筆,在案頭鋪開一張空白的奏疏,開始寫字。他的筆跡一如既往地端正溫潤,不疾不徐,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新羅王金理洪私納契丹叛眾,藏匿不報,有背藩臣之禮。請遣使嚴飭,限期交出叛眾,逾期不交,則以天兵臨之。」奏疏的末尾,他用硃筆加了一行小字:「此事不宜緩。契丹殘餘如附骨之疽,今日不除,十年後必復為患。若新羅執意庇護,當以雷霆之勢懾之,既可絕契丹之根,亦可固安東之疆。」
狄仁傑的奏報,六百里加急把這道奏疏送進洛陽的時候,通天宮裡的炭火燒得正旺。武則天看完了狄仁傑的奏疏,又看了看陳子昂派人送來的,附在後面的那份契丹名冊與族譜比對清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提起硃筆,在奏疏上寫了幾個字,把筆擱回筆架,用一種平淡得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對上官婉兒說:「傳旨陳子昂——安東道行軍大總管,節制熊津、安東兩都護府兵馬,統兵南下。告訴金理洪,契丹人,不交,滅國。」
上官婉兒記下了旨意,但她的筆尖在寫到「不交,滅國」這四個字時微微停頓了一下。她跟了女皇武則天這麼多年,太清楚這四個字的分量了,又是一場大戰!
陳子昂在營州集結了他所能調動的幾萬兵力。不需要從安西抽調邊軍,不需要從河北各州重新徵兵,不需要向洛陽請調禁軍——他手裡有一張狄仁傑花了三年多時間給他攢出來的牌:李楷固的契丹重甲騎兵兩千,李務整的契丹輕騎斥候一千,張九節的幽州輕騎三千,加上陽玄基從榆關帶來的五千步卒和陽玄基在魏州訓練出來的三千新兵。另外還有高舍雞從安東都護府帶來的兩千邊軍——這些人常年駐守遼東,熟悉安東至新羅一線的山川地形和行軍路線。
一萬六千人在營州城外列陣,北風卷著校場上的塵土從軍陣上空掠過,和將士們呵出的白汽混在一起,被冬日灰濛濛的陽光照成了一片淡金色的霧靄。陳子昂騎在那匹缺了半截耳朵的老馬上,拔出橫刀,刀鋒在冬日的晨光中閃過一道寒芒。他沒有說什麼長篇大論的誓師詞,只是側頭看了一眼站在他馬旁的兩個身影。
那是兩個新羅女子,正是拂雲和拂月。
左邊那個穿一身靛青色勁裝,腰間掛著一柄比尋常橫刀略短的彎刀,刀柄上纏著靛藍色的絲繩,和馬尾一起在風中微微飄動。
她的面容沉靜而清冷,眉目之間帶著一股常年生活在邊境之地的人才有的警覺和銳利,像一把被藏在鞘中太久的刀,刀刃上還帶著沒有擦乾淨的霜。
右邊那個穿一身月白色勁裝,背上負著一把角弓和兩壺箭,腰間也掛著一柄彎刀,刀柄上纏的絲繩是月白色。她的面容和左邊女子有七八分相似,但眉眼之間多了一分活潑,正微微仰著頭,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黑壓壓的軍陣。
兩個女子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面容姣好,但沒有人敢多看她們一眼——李楷固麾下的契丹降卒們私下傳過,說這兩位跟著陳子昂的安西老卒學了八年刀法和箭術,功夫不在任何一名邊軍老卒之下,殺起人來比漠北的風還冷。
姐姐叫拂雲。妹妹叫拂月。在北疆,陳子昂收留了她們。她們就跟著安西老卒學刀、學箭、學漢話。八年下來,刀法精湛,箭無虛發,拂雲能騎在馬背上用彎刀劈斷飛過的箭矢,拂月能在百步外射滅燭火而不傷燭心。
陳子昂這次南下征討新羅,她們堅持要跟來。拂雲的理由很簡單:「新羅商人欠我們家的債,還沒還完。」拂月的理由更簡單:「姐去我也去。」
陳子昂看了她們一眼,沒有說什麼。他策馬走到軍陣前面,目光從一萬六千名將士的臉上一一掃過——安西老卒,幽州輕騎,契丹降卒,河北新兵,安東邊軍。這些人里,有人在戈壁灘上跟了他八年,有人是從西硤石谷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有人在魏州城牆上被契丹騎兵圍了三個月,有人一年前還是契丹的部落勇士,如今穿著唐軍的盔甲,握著唐軍的橫刀。
陳子昂他勒住戰馬,用一種沙啞而沉穩的聲音說了一句話:「記住——你們不是去征服。是去告訴新羅王,大周的邊境,不容任何人染指。契丹人——必須交出來!一個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