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那不是新羅人穿著草鞋的腳步聲,而是唐軍鐵靴踩在石板地上的聲音。咔,咔,咔,越來越近,新羅皇宮大殿的門被從外面一把推開,十幾名安西老卒魚貫而入,分列兩側,橫刀出鞘。
然後,天策將軍陳子昂走了進來,他的身後跟著拂雲和拂月,姐妹倆的目光在殿中四處掃視,像是在搜尋什麼人的身影。
金理洪癱坐在王座上。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也許是想談判,也許是想求饒,也許是想搬出武周和新羅之間長達百年的藩屬關係,也許只是想在這個白髮老將面前保住最後一絲王的尊嚴。
但陳子昂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他走到殿中央,站定,用橫刀拄著地面,用一種平淡得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說了一句話:「金理洪,你藏匿契丹叛眾,抗拒天兵,按大周律,當斬。」
「寡人是新羅王——」金理洪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嘶啞的嚎叫,聲音裡帶著哭腔和顫抖,「寡人祖上受大唐冊封——大周是大唐之後——你們不能殺寡人!」
「新羅王?我大唐拿下了高句麗,滅了百濟,之所以留著你們新羅,不是拿不下,而是這地方,我們不想要!但你,卻恩將仇報,三番五次無視本將軍的好意!本將軍給過你機會的!」陳子昂嘴角浮起一絲冰冷的笑意。他把橫刀緩緩收回鞘中,然後側過頭,看向身後。
拂雲和拂月從殿外帶進來一個人。那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穿著一身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布袍,頭髮束得整整齊齊,面容清秀而蒼白,眉目之間和拂雲拂月有幾分相似,但更柔和、更斯文,一雙烏黑的眼睛在大殿的火光中閃爍著幾分不安,幾分困惑。他身後跟著十幾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有穿新羅官服的,有穿學者長袍的,有穿商賈綢衣的,還有一人手裡捧著一本發黃的族譜,封皮上寫著幾個古新羅文和漢文小字——「新羅王璽」。
金理洪看著這個年輕人,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認出了這個年輕人的臉——這張臉,和他父王年輕時的畫像太像了。像到他無話可說。
「這是金法敏大王第三子,王位正統繼承人。」拂雲用一種清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凍過的鐵釘,釘在金理洪的心臟上。她從身後那位老學者手裡接過那本發黃的族譜,高高舉起,讓殿中所有人都能看清。火光在族譜的封皮上跳動,把那幾個古新羅文照得格外刺目。
事情的真相,陳子昂是在攻破金城之後才徹底查清的。金理洪當年發動宮變篡奪王位時,先王舊臣冒死將王孫偷運出宮,隱匿民間。這個王孫在流亡中輾轉各地,最後藏身於一處偏遠的山寺,在寺院長大,研習儒學與佛法,安靜而隱忍地活到了今天。而陳子昂之所以知道這個王孫的存在,是因為他的親弟弟——一個流落新羅的唐人——當年在宮中擔任侍衛時無意間從一位老宦官口中得知了此事。他將這個秘密藏了十幾年,直到金城被圍,才透過出城采樵的老僧將訊息傳到唐軍大營。
陳子昂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他的目光從王孫清秀而蒼白的臉上緩緩掃過,落在他那雙烏黑的眼睛上。那裡面沒有權力野心,沒有復仇欲望,只有一種被時代洪流卷到風口浪尖的茫然和忐忑。他不知道自己即將被推上一張染血的王座,不知道自己即將成為新羅的王。
「金理洪,明日午時斬首。讓天下人看一看,犯我大唐者,雖遠必誅!」陳子昂淡淡地說,然後轉過身,走出了殿門,帶著拂雲拂月和那個年輕人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
翌日,王宮正殿舉行了簡短的即位大典。唐軍將士陳列殿外,新羅百官跪伏殿中,陳子昂站在御階之側,手按橫刀。王孫在滿朝文武驚愕而複雜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到王座前,拂雲拂月一左一右護在他身側,扶著他緩緩坐上了那張空了三年的王座。新王登基後頒布的第一道詔書,是向大周皇帝武則天上表稱臣,稱「自此新羅世為藩屬,永為大周東藩」。第二道詔書,是下令將藏匿在金城的所有契丹殘餘部眾全部逮捕,移交唐軍處置。
數日後,陳子昂在七重城外的唐軍大營里,當著三軍將士的面,將最後一批被新羅遣返的契丹叛眾——包括紇便部、達稽部、獨活部的殘餘頭領和薩滿巫師——全部斬首。刑場設在城外一片凍硬的麥茬地上,北風卷著雪粒打在那些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契丹人臉上。
李楷固和駱務整站在監斬的位置,面無表情。他們是契丹人,但他們現在是唐將。李楷固將一把刻著「忠勇」兩個字的橫刀插在地上,向全軍宣告了陳子昂的手書:「逆賊金理洪,世受大唐恩典,背信棄義,反叛作亂,殺我將士,屠我邊民,罪不容誅。今天子在上,命我征討,以正國法。」他彎下腰抓起一把遼東的凍土,看著那些曾經並肩作戰的袍澤親屬,沉默了片刻,然後撒手,凍土被北風吹散在雪原上。
張九節負責監督行刑,他策馬從刑場這頭走到那頭,目光掃過每一具倒在血泊中的屍體,確認沒有一個活口。然後他翻身下馬,從一個契丹百夫長的屍體旁邊撿起一截被血浸透的麻繩——那是城頭上倒戈的契丹老兵開啟絞盤時用來綁刀鞘的繩子。他把麻繩揣進懷裡,翻身上馬,策馬回到陳子昂面前,抱拳行禮,只說了兩個字:「乾淨。」
陳子昂點了點頭。他望著遠處金城城牆上那面新升起的王旗,望著城外那些正在拆除攻城器械計程車卒,望著身後那支從安西一路打到新羅、橫跨萬裡邊疆的老兵隊伍,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那把刻著「忠勇」兩個字的橫刀收入鞘中,用一種平淡的語氣對身旁的拂雲和拂月說了一句話:「你們跟著我打了多年仗,從碎葉城打到魏州,從魏州打到松漠,從松漠打到金城。你們要報的仇,報了。從今往後,這片地上的人,不用再死了。」
拂雲低著頭,靛青色的勁裝在北風中微微飄動。她的手指在彎刀刀柄上來回摩挲了很久,然後用一種很輕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句:「我的父親如果還活著,會謝謝天策將軍的。」
拂月站在她身旁,月白色的勁裝上還沾著北門之戰時濺上的幾點已經發黑的血跡。她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握住了姐姐的手。
陳子昂翻身上馬。他的右腿踩上馬鐙的時候,張九節在身後下意識地虛扶了一把,但陳子昂擺了擺手,自己穩穩地翻上了馬背。他騎在馬上,望著南方——那裡是一望無際的朝鮮半島沃野,新羅的千里江山盡在腳下。然後他撥轉馬頭,望向了北方——那裡是遼東,是河北,是幽州和魏州,是萬裡邊疆之外的長安與洛陽。
陳子昂也知道,這片新羅大地上的事情,還沒有完。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對身旁的親兵說了一句話:「傳令全軍,在新羅狂歡——大慶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