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六章 分裂倭國
2026-09-30 12:14:45
作者: 書六
九州島的秋風吹在臉上,帶著一股海腥味,也帶著焦土的餘燼味。天策將軍陳子昂站在肥前海灣的礁石上,望著眼前這片被戰火燒焦了尾巴的土地,忽然想起在松漠的那個冬天。
那時候陳子昂站在土護真河畔,看著駱務整舉著火把走進契丹人的祭祀聖地,把狼頭旗一把火燒成了灰燼。
李楷固單膝跪在溪邊,對白髮蒼蒼的契丹老薩滿說:「放下石頭,跟我走。」如今這兩個人都站在他身後,穿著唐軍的鎧甲,握著唐軍的橫刀,和他一起望著同一片陌生的土地。
「大都護在想什麼?」李楷固用生硬的漢話問了一句。這些年他的漢話進步了不少,但腔調里總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草原味兒,把「天策將軍」四個字總是說回「大都護」。
陳子昂糾正過他好幾次,說天策將軍不是大都護,大都護是安西的官,這裡是九州。李楷固每次都是咧嘴一笑,說改不了,叫順口了。陳子昂也就隨他去了。
「在想松漠。」陳子昂的聲音被海風吹得斷斷續續。他用手指著遠處那片被秋霜染紅的山林,「那年你剛從松漠的山洞裡出來,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我問你,跟著我打天下,圖什麼?你說,圖一口飽飯。」
李楷固嘿嘿笑了兩聲,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被海風吹出來的鼻涕:「那時候是真餓。在山洞裡啃了半個冬天的樹皮,看到炊餅眼睛都綠了。你叫人蒸了十幾籠羊肉餡的,我吃了好幾個,撐得半夜睡不著覺,蹲在營帳外面看星星。駱務整那小子坐在我旁邊,說這輩子要是天天能吃上炊餅,死了也值。」
「現在呢?」陳子昂側過頭看著他,「現在還圖一口飽飯嗎?」
李楷固沉默了一會兒,收起了臉上的笑。海風吹起他頭盔下面的幾縷白髮——他比幾年前老了不少,顴骨更高了,眼窩更深了,但那雙眼睛裡的光沒有變。他把目光從遠處的山林收回來,落在山腳下那片新開墾的屯田上。
契丹降戶們正趕著牛車在田裡犁地,有幾個光著膀子的漢子正扛著一根剛從山坡上砍下來的鐵力木往造船台方向走,汗水從他們黝黑的脊背上淌下來,在秋日的陽光下閃著碎金般的光。他們有的還娶了倭國的女人,生了孩子。他們在田邊和樹下,井旁,隨時隨地,都能生孩子。
「圖一塊地。」他說,「圖我兒子以後不用再啃樹皮。」
陳子昂把海圖往旁邊挪了挪,鋪開一張空白的奏疏紙,提起筆,開始寫那道註定要改變九州島命運的政令。
第一批分配到土地的將士在沙灘上排成了長隊。都是剛調防來的新面孔,盔甲上的灰塵還沒拍乾淨,有的胳膊上還纏著繃帶,有的臉上還帶著新結的刀疤,有的剛從船上下來,暈船的勁還沒過去,臉色白得發青。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有人蹲在沙灘上用匕首畫著自己老家的田地圖,和旁邊的人比較誰家那邊的地更肥;有人仰著脖子灌水囊里的涼茶,喉結上下滾動,茶水順著下巴淌進領口裡渾然不覺;有人把刀橫在膝上反覆擦拭,刀身上的鏽跡怎麼擦都擦不掉。
拂雲站在帥帳門口,靛青色的勁裝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手裡捧著一摞厚厚的田契——每一張田契上都用工整的楷書寫著分田將士的姓名、籍貫、軍功等級、分配土地的面積和四至座標。她身邊支著一張臨時搬來的木桌,桌上攤著九州島的屯田輿圖,輿圖上用硃筆密密麻麻地畫滿了分割線,每一塊田地的編號都對應著一張田契。拂月搬了張小板凳坐在姐姐旁邊,膝蓋上擱著一把算盤,手指在算盤珠上噼里啪啦地撥著——她負責核算每個士兵的軍功分數,根據分數核定田畝數,再和姐姐手裡的田契核對編號。
姐妹倆配合默契,像在碎葉城外校場上校對弩機圖紙。排在隊伍最前面的老卒姓趙,從安西跟到遼東,從遼東跟到新羅,身上的箭疤不下十幾處,左手少了半截小指。他接過田契的時候反覆摩挲了好幾遍,手指在那些橫豎撇捺上來回地摸,抬起頭看著拂雲,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語氣問她,這上面寫的真的作數?
陳子昂從帥帳里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茶,茶是拂雲剛煮好的。他走到老卒面前,把茶碗遞過去,用沙啞而沉穩的聲音說了一句話,那聲音不高,但沙灘上所有人都聽見了:「作數。斬首一級,給田五十畝。你在安西砍過突厥人,在遼東砍過契丹人,在新羅砍過倭人——你砍過多少顆腦袋,心裡有數。這把刀磨了半輩子,總不能磨完了連塊地都換不來。」
老卒接過茶碗一飲而盡,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茶漬,那隻斷了半截小指的手攥著田契貼在自己胸口,貼了很久很久,那張被戈壁灘的風沙磨得像老樹皮一樣的臉上滾下兩顆渾濁的淚珠。排在後面計程車兵們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訊息傳回洛陽的時候,通天宮裡正是早朝時分。年老的武則天看完奏疏,靠在龍椅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對滿朝文武說了一句話:「這道政令,比朕的聖旨管用。」她提起硃筆在奏疏上批了幾個字,加蓋御印,交給上官婉兒歸檔。然後她掃視著滿朝文武,用一種極其鄭重的語氣下達了補充詔令——凡是願意遷往新羅、九州兩地的流民,每戶授田百畝,免五年賦稅,官府供給種子、耕牛和農具;陣亡將士的家眷優先安置,由當地駐軍協助建房,每戶另發安家銀十兩。
有田地,就有活路!從河北、河南、淮南招募的第一批流民擠在登州港的碼頭邊上,揹著破包袱,推著吱嘎作響的獨輪車,車上堆著鐵鍋、被褥、鋤頭和幾個面黃肌瘦卻興奮得上躥下跳的孩子。碼頭上人聲鼎沸,有婦人在喊走丟了的兒子的乳名,有老漢蹲在渡口邊上望著海浪發愁,有年輕小伙子光著腳扛著扁擔在人堆里擠來擠去,扁擔兩頭掛著的竹筐撞得路人東倒西歪,引來一片罵聲。
負責登記的文吏嗓子已經喊啞了,把名冊舉過頭頂揮舞著喊「一家一家來,排好隊」,被人群擠得東倒西歪,好不容易扶著碼頭上的繫船柱站穩,又被身後湧來的下一撥流民推得往前踉蹌了幾步,嘴裡罵罵咧咧地重新舉起名冊繼續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