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楷固在一旁蹲著磨刀,聞言抬起頭來,用生硬的漢話問了一句:「將軍,這個新倭王,打還是不打?」
天策將軍陳子昂沒有直接回答。他從帥案上拿起另一份情報,那是幾日前從青樓密室里送來的另一批零散訊息的匯總。倭國朝堂上主戰派和主和派正斗得你死我活,主戰派以幾個擁兵自重的豪族為首,主張傾盡國力重建水軍、奪回九州島;主和派則以朝中公卿和寺院勢力為主,主張承認戰敗、割地賠款換取和平。兩派在朝堂上吵了好幾天,持統上皇退居幕後之後,年輕的文武天皇顯然還鎮不住這群各懷鬼胎的臣子。更耐人尋味的是,主戰派里已經有人開始繞過朝廷,偷偷派人到瀨戶內海沿岸的隱蔽港口集結殘餘的關船和浪人。這些人的意圖很明顯——朝廷不打,他們自己打。哪怕沒有天皇的詔令,他們也要用武士刀在九州島上搶回屬於自己的利益。
「不急。」陳子昂端起拂雲端過來的熱茶抿了一口,目光從海面上那幾艘艨艟移到了造船台上正在鋪設龍骨的幾艘遠洋樓船。這些樓船是契苾何力帶著工匠們趕了幾個月工期造出來的,龍骨用的是九州島深山裡砍來的千年鐵力木,船殼板用榫卯拼接後灌了桐油和麻絮捻縫,船舷兩側預留了重型弩機的基座。再過半個月,這批樓船就能下水試航;再訓練一兩個月,就能組成一支足以橫渡對馬海峽的遠洋艦隊。「駱務整,你繼續盯著倭國朝堂的動向。主戰派和主和派之間有什麼新動靜,第一時間報我。李楷固,你抓緊訓練海上騎兵——我不要只會蹲在沙灘上吐的兵,我要能在顛簸的船甲板上拉弓射箭的精銳。」
他頓了頓,望著海平線盡頭那片灰濛濛的虛空,用一種極其篤定的語氣說出了最後一句話。海風把他的白髮吹得在頭頂上狂舞,腰間那柄刻著「天策將軍刀」的橫刀在秋日的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寒芒。「女天皇退了,可仗還沒打完。告訴將士們——磨好刀,擦亮甲,備足火矢。等明年季風起時,我帶你們跨過對馬海峽,去看看倭國本土的櫻花到底長什麼樣。」
持統天皇的退位詔書送到陳子昂手裡時,他正在肥前海灣的造船台上督造最後一批遠洋樓船。海風從對馬海峽方向灌進來,把造船台上的木屑吹得漫天飛舞,鋸木聲、鑿榫聲和工匠們的號子聲攪在一起,震得海灣里的海水都在微微發顫。駱務整從博多港策馬狂奔而來,馬蹄在沙灘上踩出一長串深坑,手裡攥著剛從青樓密室里謄抄出來的情報,人還沒下馬就扯著嗓子喊:「大將軍——倭國女天皇,退位了!」
陳子昂放下手裡的墨斗,接過情報展開。紙上的字跡是密室里值守的文吏用工整的楷書謄抄的,情報來源是幾個在青樓雅間裡被花魁灌得爛醉的倭國客商。他們從平城京渡海而來,原本想在博多港盤幾間鋪面做硫磺生意,結果幾壺酒下肚就把倭王朝堂上的底細全倒了出來。持統天皇——那個和女皇陛下幾乎同期登基、憑一己之力撐起飛鳥時代最後輝煌的女人,終於撐不住了。白江口一戰,倭國四百餘艘戰船全軍覆沒,數萬精銳葬身火海,九州島被割讓,賠款一千萬兩——這個爛攤子太大,大到連鸕野贊良皇女也不得不承認失敗。
但她退位的時機選得極為精妙。她沒有等到滿朝文武聯名逼宮,沒有等到主戰派和主和派在朝堂上撕破臉皮,而是搶在所有人前面,自己主動退位,把皇位傳給年僅十五歲的孫子輕皇子,自己以太上皇的身份繼續在幕後掌控朝政。這樣一來,戰敗的責任由退位天皇承擔,新天皇輕裝上陣,而真正的權力仍牢牢握在她手裡。
陳子昂把情報折好放進懷裡,望著海面上那幾艘正在試航的艨艟,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這道退位詔書,不是認輸,是換帥。」他把情報遞給身旁的拂雲,「她把爛攤子留給孫子,自己退到幕後繼續操盤。那小子今年不過舞象之年,登基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要面對祖母留下的這個爛攤子——九州島丟了,水軍全軍覆沒,國庫被賠款掏空,朝中主戰派和主和派吵成一鍋粥。他會怎麼做?繼續打,他手裡沒有船;求和,他丟不起那個人。進退兩難——這正是我們的機會。」
拂雲接過情報看了一遍,抬頭看著陳子昂。她知道大都護臉上的平靜意味著什麼——這不是被動等待對手出招的耐心,這是獵人看著獵物一步步走進陷阱的篤定。然後他把目光投向更遠處那片灰濛濛的海平線。海平線的另一端,隔著對馬海峽,就是倭國本土。持統天皇在位多年,完成了《飛鳥淨御原令》的編纂,推行了全國戶籍編制,以洛陽城為模板建造了藤原京,把倭國從部落聯盟硬生生拽進了律令制國家的門檻。這樣一個女人,不會因為一場敗仗就徹底認輸。她退位,是在給倭國爭取喘息的時間。她要趁唐軍忙於消化九州島、整頓水師的機會,在幕後重新整合朝堂、積蓄力量。
「駱務整。」陳子昂轉過身,「持統上皇現在最缺什麼?」
駱務整想了想,用生硬的漢話答道:「時間。她需要時間重新整合朝堂,需要時間重建水軍,需要時間等我們鬆懈。」
「所以她最怕什麼?」
「她最怕我們不等她喘過氣來,現在就跨過對馬海峽。」
「說得好。她要時間,我不給她時間。她要喘息,我就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繼續退——從太上天皇的位置上,再退一步。」
帥帳里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拂雲從書案上拿起那份情報又看了一遍,清冷的目光在「太上天皇」四個字上停了很久。她想起幾年前在碎葉城外,陳子昂也是用同樣的語氣說「松漠不平,不回洛陽」。那時候她以為大都護只是在說一句狠話,後來他真的一把火把契丹人的祭祀聖地燒成了灰燼。現在他又說了類似的話,只不過這一次的目標,是隔著一片海的倭國女天皇。
數日後,一封署名「大唐天策將軍、九州都督陳子昂」的信函橫渡對馬海峽,從博多港送到了飛鳥京的太極殿。信使是李楷固麾下一個精通倭話的契丹百夫長,騎著一匹從九州島本地征來的矮腳馬,沿著倭國官道一路北上。沿途的倭國百姓看到那身明光鎧和馬上那面繡著「唐」字的旗幟,紛紛低頭避讓,大氣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