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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三章 天羅地網

2026-09-30 12:15:22 作者: 書六

  劉思禮在囚車裡看到了一個人。那人站在人群最前面,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官袍,身形清瘦,顴骨微高,眉骨下面一雙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幸災樂禍,沒有義憤填膺,只有一種複雜得難以言說的東西——有惋惜,有不忍,也有一種「早就知道會這樣」的瞭然。在姚崇身後不遠處,他還看到了另一個熟悉的身影——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官服,外面罩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羊皮襖,正站在街邊的台階上遠遠望著囚車,是來洛陽述職的狄仁傑。

  劉思禮迎著狄仁傑的目光,忽然想起當年他在兵部時聽過狄仁傑的一段事跡——那是狄仁傑在大理寺當丞的時候,有個死囚在臨刑前提出想見母親最後一面。狄仁傑准了。死囚的母親來了,母子隔著牢房的木柵相擁痛哭。死囚的母親走後,死囚對狄仁傑說了一句話:「大人恩德,來世再報。」狄仁傑的回答是:「不用來世。你犯了法,依法當斬。讓你見母親,是法外之情。法不容你,情可憫你。安心上路吧。」

  當時劉思禮還不能完全理解這段話里的分量。此刻他站在囚車裡,被無數雙眼睛注視著,穿過這條他走了無數遍的洛陽城最繁華的大街,終於明白了。法不容你,情可憫你。他犯了法,依法當死。但他可憐嗎?他扭頭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綦連耀——這個滿嘴天象的術士,此刻蜷縮在囚車的角落裡,嘴唇翕動著,不知在念叨著什麼。是天干地支?是星宿圖?還是什麼只有他自己能聽懂的瘋言瘋語?劉思禮忽然覺得,這個人也許從一開始就瘋了。只是他自己也瘋了,所以才沒有看出來。

  訊息傳進通天宮的時候,武則天正坐在暖閣里批閱奏章。她看完洛陽令呈上來的密報,沉默了很久。密報上詳細列出了涉案人員的名單——劉思禮、綦連耀、王勮、秦連言,以及若干從犯。每個人的身份、官職、涉案細節都寫得清清楚楚。密報還提到,從劉思禮在箕州的住所中搜出了大量物證,包括一幅手繪的新羅輿圖、一份詳細的遼東邊防條陳、以及若干與綦連耀往來討論天象星象的書信。

  女皇武則天看完密報,把它放在桌上,用鎮紙壓住。那方和田玉雕的鎮紙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是當年西硤石谷敗報傳來時被她隨手磕出來的,後來東硤石谷敗報傳來時又磕了一次。如今這道裂紋上又要多一道痕跡了。

  她想起了三年前那三支從遼東射來的淬毒利箭——討武血檄、惑心毒丸、鯨吞遼東。契丹人的箭射穿了武周的鎧甲,但射不穿她的心。而現在,射箭的人換成了自己人。不是邊鄙酋首,不是契丹鐵騎,而是她親手提拔的官員、她用來俊臣的血洗過的朝堂、她以為已經徹底肅清了的反對力量。她閉上眼睛,靠在龍椅上,忽然覺得自己老了。不是身體老,是心累了。

  「傳旨。」年老的武則天睜開眼睛,聲音沙啞而疲憊,但語氣依然帶著那股不肯倒架子的硬氣,「此案交由來俊臣審理。一應人犯,嚴加審訊。有牽連者,不論官階高低,一體拿問。」

  來俊臣接到旨意的時候,正在洛陽令衙門後院的庫房裡整理舊案牘。他把聖旨從頭到尾讀了兩遍,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三年前他在同州接到起復的聖旨,回到洛陽之後雖然用查抄貪腐的鐵腕替女皇弄到了足夠支撐遼東戰事的軍餉,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真正的本事不是查貪腐,而是審謀逆。

  來俊臣在垂拱年間審過無數個謀逆案,每一個案子都是一張網,網裡網外全是魚。他蹲在洛陽令衙門的冷板凳上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了重操舊業的機會。他把聖旨折好放進懷裡,從牆上取下那本落滿了灰塵的《羅織經》,用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拂過,抹去積塵,露出了下面暗褐色的皮質封面。那本曾經讓滿朝文武聞風喪膽的酷吏寶典,已經在他的書架上擱了太多年,紙張都開始發脆了,但裡面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每一個刑訊的手段和羅織的技巧,他依然爛熟於心。

  「來人。」他把《羅織經》夾在腋下,大步走出庫房,用一種冷淡而不容置疑的語氣對守在門外的衙役們說,「備馬。去洛陽大獄。」

  來俊臣審案的速度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快到讓人來不及反應,快到讓人來不及串供,快到讓人來不及銷毀證據。劉思禮被押進審訊室的時候,來俊臣正坐在公案後面翻看從箕州搜來的物證。他把那幅新羅輿圖攤開,用鎮紙壓住四角,藉著燭光仔細端詳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用一種饒有興致的語氣問劉思禮:「這幅輿圖是你畫的?畫得很精細。新羅王宮北門是松木包鐵皮——這個細節,你是怎麼知道的?」

  劉思禮站在審訊室中央,手上戴著木枷,腳上拖著鐵鐐。幾天的牢獄生活已經讓他的面容憔悴不堪——眼眶深陷,顴骨高凸,嘴唇乾裂。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目光依然平靜而坦然。他沒有試圖狡辯,沒有試圖推卸責任,也沒有試圖把同黨供出來以求減輕罪責。他只是用一種很輕很淡的聲音回答:「我在兵部管了很多年輿圖檔案。新羅王宮的結構圖是高句麗滅國那年隨軍畫師繪製的,存於兵部檔案庫房。我憑記憶臨摹了一份。」

  「哦?」來俊臣挑了挑眉,語氣里多了一絲玩味,「那你畫這幅圖做什麼?準備獻給新羅王當見面禮?還是準備自己用?」

  劉思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來俊臣也微微愣了一瞬的話:「我本來打算呈給朝廷。但我還沒來得及寫完附帶的條陳,就被貶到箕州了。後來綦連耀找到我,說我有王者之相。我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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