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四章 狄仁傑上書
2026-09-30 12:15:24
作者: 書六
來俊臣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羅織經》上,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眼前這個囚犯。他審了大半輩子的謀逆案,見過無數種犯人——有喊冤叫屈的,有跪地求饒的,有咬舌自盡的,有一口咬定同黨不肯鬆口的。但像劉思禮這樣平靜地承認一切、連「王者之相」這種話都毫不避諱地當著審訊官的面說出來的,他還是頭一回見到。這個人要麼是真的瘋了,要麼是真的不想活了。也有可能是兩者兼有——一個清醒的瘋子,一個還保持著最後一絲自尊的死囚。
劉思禮急於立功,供出了一份三十人的名單。他的記性很好——好到讓人毛骨悚然的地步。所有參與過密謀的人,哪怕只是在一個極其邊緣的場合說了幾句牢騷話、對「匡復廬陵王」表示過口頭上的同情、或者只是接到了他一封信而沒有主動檢舉揭發的人,都被他一個不漏地列了出來。名單上的人大多數是中低階官員,也有幾個地方豪強,級別最高的是王勮。這些人的名字被他用工整的小楷一一寫出,每一個名字後面都附帶了他們的官職、住址、涉案細節和參與程度。他寫得很快,像是在寫一份早就打好了腹稿的公文,沒有停頓,沒有猶豫,沒有用任何刑。
來俊臣看著這份名單,嘴角的笑意漸漸加深。他知道自己手裡這張網,已經夠大了。但他並不滿足。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固定的大小——他要的是能裝下所有人的網。他把《羅織經》翻開,找到夾在書頁中的一頁舊紙,上面用工筆小楷密密麻麻寫滿了他多年前就已掌握但一直引而不發的敏感人物——那些對武周心懷不滿但從未公開表露過的官員,那些與廬陵王有舊但從未參與任何實際行動的宗室殘餘,那些在狄仁傑、陳子昂等主戰派面前唯唯諾諾、背地裡卻抱怨戰爭勞民傷財的軟骨頭。他將這頁舊紙壓在劉思禮供出的名單旁邊,提起硃筆,在兩份名單之間畫了幾道連線,又憑空新增了幾個新的名字。
劉思禮供出的三十六人,在來俊臣手裡變成了四十九人。每一個被新增進去的人,都被他用硃筆精心地編造了一段與劉思禮密謀的「證據」——某年某月某日與綦連耀在某地見面、某月某日在某處收到劉思禮的親筆信、某日某時參與過一次秘密集會。這些細節被寫得活靈活現,彷佛他當時就站在旁邊看著一樣。
劉思禮案爆發後,再次回到幽州的狄仁傑坐在幽州都督衙門後堂的老位置上,手裡端著那杯已經涼透的茶。窗外校場上,陽玄基拄著拐杖訓練新兵的沙啞吼聲還在隱隱傳來,但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聽著這聲音露出安心的笑意。他面前攤著一份從洛陽送來的密報,密報上寫著來俊臣已經接手的訊息,後面附了一份涉案人員名單的抄本。姚崇從洛陽寫來的密信更詳細地描述了來俊臣正在如何利用此案擴大打擊面的細節。
他把名單從頭到尾看了三遍,每看一遍眉頭就鎖得更緊一分。名單上有幾個名字他認識——都是些在河北打過仗、或者為遼東戰事出過糧出過力的官吏,雖然能力平庸,但至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回想起三年前他剛來魏州時,用一壺苦茶和一疊從戶部、兵部、刑部調出來的檔案讓魏州大戶們乖乖配合守城的那一幕——那時候他就知道,這座城裡很多人的底子都不乾淨,藏著隱田,匿著壯丁,占著朝廷的賦稅優免中飽私囊。但他沒有追究。因為那時候契丹人就在城外,他需要這些大戶出糧出丁守城。如果那時候他挨個清算,魏州早就不攻自破了。這筆舊帳他當時壓下去了,本來以為戰事平定之後可以慢慢來——該追繳的追繳,該補稅的補稅,該法辦的法辦,走正規的司法程式,不冤枉一個,也不放過一個。
但來俊臣這一插手,所有曾經被他壓下去的舊帳、所有在戰爭期間被迫或自願地和契丹人有過模糊往來的人,現在都可能被翻出來,被重新包裝成「通敵」的證據,被塞進這份謀逆案的名單里。
狄仁傑把密報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涼茶。茶是早上沏的明前龍井,已經涼透了,茶葉的苦味泡到了極限,澀得他的舌根發麻。他放下茶杯,提起筆,開始給女皇寫奏疏。他的措辭一如既往地克制、審慎、滴水不漏——「臣聞劉思禮案已交由來俊臣審理。此案涉及朝野官員,宜從嚴從速,以正視聽。然遼東新定,河北甫安,若牽連過廣,恐動搖邊陲人心。請陛下明察,區分首從,罪止其罪,不及其餘。河北諸州官吏,凡曾為戰事出力者,若其涉案情節輕微,宜從寬處置,以安邊心。」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奏疏用火漆封好,交給身邊的親兵,用一種極其嚴肅的語氣吩咐道:「六百里加急,直達通天宮。不要走正常的驛傳渠道——走軍驛,用幽州的軍驛印。給九州都督陳子昂也送去一份。」
奏疏送到洛陽的時候,來俊臣正在洛陽大獄的審訊室里連夜提審綦連耀。綦連耀的精神防線在來俊臣面前脆弱得像一張浸了水的窗戶紙。他不是劉思禮那種能平靜面對一切的人,他只是一個算命先生——一個靠察言觀色和模稜兩可的預言混了大半輩子的江湖術士。他能承受的最大壓力,不過是被人當面質疑算得不准。而來俊臣給予他的壓力,遠不止於此。
審訊從深夜持續到黎明。當第一縷晨光從審訊室高處的鐵窗縫隙中透進來時,綦連耀終於崩潰了。他蜷縮在審訊室角落的石板地上,渾身上下抖得像篩糠,用沙啞的聲音擠出了幾個名字。那些名字是他和劉思禮在河北各地串聯時拜訪過的所有人,包括那些只是被試探過但從未同意的,包括那些只是聽他說了幾句星象預言但沒有追問的,包括那些他為了在王勮面前顯得自己有更多支持者而憑空編造出來的「盟友」。來俊臣逐字逐句地記錄下他的每一句口供,用硃筆在那些名字旁邊畫上一道道鮮紅的勾,那道紅在昏暗的燭光下像血一樣刺目。
來俊臣放下筆,站起身,走到鐵窗前,望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洛陽城正在甦醒,遠處的白馬寺傳來悠遠的晨鐘聲。他背對著癱在角落裡的綦連耀,用一種平淡得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話:「劉思禮供出三十六人。綦連耀供出五十七人。兩人供詞疊加,去除重複,共得七十三人。加上王勮和秦連言即將供出的人,這個案子,怕是要超過一百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