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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四章 魏王擴大報復

2026-09-30 12:15:42 作者: 書六

  來俊臣在洛陽城外那座廢棄驛館裡接到宰相武承嗣手令的時候,正是暮春時節一個陰沉沉的午後。山坳里的老槐樹已經開滿了花,白花花一片壓在枝頭,濃郁的花香混著潮濕的泥土味從窗縫裡灌進來,和審訊室里揮之不去的血腥味攪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氣息。

  來俊臣坐在公案後面,面前攤著喬知之案的卷宗,右手邊擱著一壺已經涼透的茶,左手邊是一疊墨跡未乾的新供詞。他正在逐字逐句地審閱喬知之在獄中寫的自述,試圖從中找出新的破綻——喬知之的口供嚴絲合縫,每一句話都滴水不漏,無論他怎麼用話術誘導都咬死不鬆口。這讓來俊臣既惱火又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興趣,他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過這樣硬骨頭的犯人了。

  驛館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來俊臣抬起頭,從窗欞的縫隙中看到一匹快馬正沿著泥濘的驛道狂奔而來,馬背上的騎手穿著魏王府的玄色號衣,背上斜插著一面傳令小旗,旗杆上的銅鈴在賓士中叮噹作響。來俊臣微微眯起眼睛,把手中的茶盞放下,用一塊乾淨麻布擦了擦手指上沾的墨跡。他猜到這封手令遲早會來——從他重新坐到這張公案後面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武承嗣不會滿足於只吃掉一個喬知之。魏王要的是整個棋局,喬知之不過是一枚探路的卒子。

  騎手翻身下馬,將一封用火漆封好的手令遞進驛館。來俊臣用裁紙刀挑開火漆,展開信紙,從頭到尾讀了一遍。信是武承嗣親筆寫的,字跡張揚跋扈,每一筆都帶著一股迫不及待的狠勁,末尾處「魏王」兩個字的簽名力透紙背,幾乎要把紙面戳破。

  來俊臣把信讀了兩遍,第一遍讀的時候眉頭微微皺起,第二遍讀的時候嘴角卻漸漸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他把信紙折好放進懷裡,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山坳里那棵被白花壓彎了枝頭的老槐樹,沉默了很久。槐花被風吹落,紛紛揚揚地飄進窗欞,落在公案上那些攤開的卷宗上,落在喬知之那份咬死不鬆口的自述上,也落在他那本翻得起了毛邊的《羅織經》封面上。

  「殿下好大的胃口。」來俊臣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語氣里聽不出是讚嘆還是嘲諷。然後他轉身走回公案前,提起硃筆,開始擬新的抓捕名單。筆尖在紙上遊走,發出沙沙的輕響,在寂靜的驛館裡顯得格外刺耳。

  來俊臣擬完名單,又從頭到尾仔細審閱了一遍,確認每一個名字的罪名都能和劉思禮案的供詞嚴絲合縫地銜接上。他檢查完畢,將名單折好放回懷中,正準備去提審新近抓捕歸案的一批證人,驛館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這一次不是魏王府的傳令騎手,而是從洛陽城中直接派來的內侍。內侍翻身下馬,急匆匆地將來俊臣召回了洛陽城。

  魏王府的暖閣里,宰相武承嗣正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酒杯,卻沒有喝。窗外暮春的細雨不知何時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隙,一束慘澹的月光從縫隙中漏下來,照在院子裡那些被雨水打濕的牡丹花上,花瓣上的水珠在月光下閃著碎銀般的光芒。暖閣里的炭火已經撤了,但空氣中依然殘留著雞舌香的甜膩氣息,和窗縫裡灌進來的雨後泥土味混在一起,讓人微微發暈。武承嗣穿著那身玄色繡金的居家常服,腰間的玉帶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但他的臉色卻不像往日那樣從容。他的手指在酒杯上來回摩挲,青瓷杯身上已經出現了幾道細如蛛網的裂紋,他似乎渾然不覺。

  暖閣的門被輕輕推開,來俊臣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官袍走了進來。他身形瘦小,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灰褐色的眼珠在燭光下閃爍著幽冷的光芒,像一個剛從墳地里爬出來的鬼魅。他走到暖閣中央,拱手行禮,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因為自己剛從大理寺獄的囚犯重新變回手握生殺大權的酷吏而有任何得意或卑微。

  「殿下召下官回城,不知有何吩咐?」來俊臣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帶著一種被歲月和酷刑室里的慘叫磨礪出來的冷靜。

  武承嗣抬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辛辣,順著喉嚨灌下去,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放下酒杯,用一種不急不緩的語氣說道:「來大人,你呈上來的新供詞,本王已經看了。喬知之知情不報,與劉思禮同謀,證據確鑿。」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來俊臣的反應,「但這份供詞,涉及的面還是太小了。喬知之說是陳子昂的兄弟,但不過是陳子昂養的一條狗,打狗雖然痛快,卻傷不了主人的筋骨。你不是已經把喬知之知情不報的事坐實了嗎?從喬知之往上走,就是陳子昂。從陳子昂往旁邊走,還有誰?」

  來俊臣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武承嗣示意僕人給他斟的酒,抿了一口,酒液在他的舌根停留了片刻才咽下去。他放下酒杯,用一種平淡得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說了一句讓武承嗣嘴角笑意凝固的話。

  「殿下是說廬陵王。」

  暖閣里的空氣驟然凝固。武承嗣端著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後緩緩放下。他盯著來俊臣,來俊臣也看著他。兩人的目光在燭光中交匯,一個狂熱而陰鷙,一個冷靜而幽深,像是兩塊被同時扔進火盆里的石頭,一塊燒得滾燙通紅,一塊卻只冒著一層冷幽幽的寒氣。

  「廬陵王在房州幽居多年,表現很老實。」來俊臣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暖閣里,「如果殿下想動他,需要一個極其過硬的理由。否則陛下那一關,過不去。」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但未必不能動。劉思禮在供詞中說得很清楚,他起兵是為了匡復廬陵王。既然劉思禮打著廬陵王的旗號謀反,那廬陵王本人對此是否知情?是否暗中支援?是否與劉思禮有秘密往來?這些都是可以繼續追查的方向。」

  武承嗣的眼睛亮了,亮得像是炭火盆里突然躥起的一蓬火焰。他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壓抑著興奮的沙啞嗓音說道:「那就查。給本王查到底。把李旦也加進去——他是廬陵王的弟弟,這些年雖然老實,但他手下的舊臣從來沒有消停過。他的兒子李隆基,年紀輕輕就不安分。劉思禮能在河北串聯那麼多州縣官吏,背後一定有人在暗中支援。這個人,除了廬陵王和李旦,還能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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