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五章 太平公主幹政
2026-09-30 12:15:44
作者: 書六
來俊臣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液在他的舌尖上停留的時間比剛才更長。他的腦子裡正在飛速地計算——把李旦、廬陵王都卷進劉思禮案,這個盤子太大了。大到連他這個審了半輩子謀逆案的酷吏都覺得有些失控。但他沒有說出口。他只是放下酒杯,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說了一句:「殿下,要動這些人,光靠劉思禮的供詞還不夠。需要更多的旁證——比如從新羅前線調回來的軍報,比如從幽州前線繳獲的契丹降卒口供,比如從魏州查抄到的屯田帳目中可能存在的異常。這些旁證,殿下能提供嗎?」
武承嗣冷笑了一聲,站起身走到暖閣角落裡那口紫檀木大櫃前,從裡面取出幾卷文書,放在來俊臣面前。來俊臣逐一翻開,第一份是蓋著安東都護府官印的軍報,詳細記載了某次唐軍與契丹殘部的衝突細節,某位唐軍將領被俘,被俘後又被契丹人放回,原因不明;第二份是某位被俘後放歸的契丹百夫長的口供,口供中含糊其辭地提到契丹可汗曾與「南朝貴人有書信往來」;第三份是魏州屯田帳目,上面有幾處異常的數字——某年某月,本該入庫的軍糧數目和實際數目對不上,差額雖然不大,但足以讓人產生疑問。
來俊臣把這幾份文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文書的邊緣輕輕摩挲著,那些紙張的邊緣已經泛黃,有些地方被蟲蛀了,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候他在洛陽令任上,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翻閱各衙門送來的公文件案,從中找出那些可以被利用的細節。那是他發跡的起點,也是他那本《羅織經》最初的素材來源。他看著眼前這些文書,心裡忽然湧起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得意,有感慨,也有那麼一絲若有若無的厭倦。但他把這些情緒全部壓了下去,用一種平穩得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說了一句話:「有這些旁證,劉思禮案就可以繼續往下挖了。喬知之往上挖是陳子昂,陳子昂往旁挖就是廬陵王、李旦。這些人之間不需要有直接聯絡——只要在供詞裡讓他們出現在同一條時間線、同一條證據鏈上,就足夠了。」
武承嗣滿意地點了點頭。他重新端起酒杯,卻發現杯中的酒已經涼透了。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用一種近乎喃喃自語的語氣說道:「姑母老了。太平公主也不是當年的太平公主了。她這些年不安分,和朝中很多大臣都有往來。她一直想調和武家和李家的矛盾,在姑母百年之後保住自己的地位。這種人,最容易被廬陵王利用。廬陵王如果被牽連進劉思禮案,她一定不會坐視不管。只要她出手,我們就可以把她也拉進來——公主幹政,私通外臣,這幾條罪名夠她喝一壺的了。」
來俊臣靜靜地看著武承嗣在窗前踱來踱去的背影,燭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忽長忽短,像一個被權力欲望撐得變了形的巨人。來俊臣忽然想起當年在洛陽令任上,武承嗣也是這樣找到他,讓他幫忙查幾個不聽話的官員。那時候武承嗣還是個意氣風發的年輕王爺,眉目之間滿是少年人的張揚和銳氣。如今他老了,鬢邊也生出了幾根白髮,但那股子不甘人後的狠勁不但沒有消退,反而在西硤石谷那場敗仗之後被屈辱和不甘淬鍊得更加鋒利、更加危險。
「既然殿下執意如此——下官自當照辦。」來俊臣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而緩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但殿下得想好一件事:李旦和廬陵王,是陛下的親生兒子。太平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女兒。動他們,和動陳子昂、狄仁傑是兩回事。陳子昂、狄仁傑是外姓大臣,有罪可以繩之以法。但陛下對李氏宗室的態度,殿下比下官更清楚——當年陛下殺過多少李唐宗室,但從來沒有動過自己的親生骨肉。如果這張網撒開了,最終沒能把廬陵王和李旦釘死,回頭他們反咬一口——殿下,你扛得住嗎?」
武承嗣從窗前轉過身,月光照在他陰鷙的臉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交織的條紋。他看著來俊臣,用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語氣說了一句話:「扛不住也得扛。你以為本王不知道這一步棋有多險?但本王已經沒有退路了。陳子昂在新羅立了大功,手握九鎮兵馬,滿朝文武見了他都低頭。狄仁傑在河北搞屯田收買人心,連契丹降將都對他感恩戴德。太平公主在朝中拉幫結派,步步為營。這些人都是廬陵王的天然盟友,也是本王最大的障礙。如果本王不動手,等姑母有一天沒了,他們會放過本王嗎?不會。他們會把西硤石谷那十萬條人命的舊帳翻出來,把本王踩得永世不得翻身。所以本王必須先動手——趁姑母還在位,趁這張龍椅還姓武,趁來大人你手裡這把刀還沒被姑母收回去,把這些人一個一個地鏟乾淨。」
來俊臣沉默了很長時間。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幾份旁證文書,看著魏王府那幾份軍報上那些異常的數字和被俘後放歸的離奇細節,看著契丹百夫長口供中那句含糊其辭的「南朝貴人」——這些東西單獨看都不算什麼,但被他用硃筆巧妙地勾連在一起之後,就構成了一張足以籠罩半個朝堂的巨網。而魏王要把這張網的邊緣再往外推——推到廬陵王頭上,推到李旦頭上,推到太平公主頭上,推到所有可能擋在他通往龍椅之路上的人頭上。這張網一旦撒開,不管能不能撈上魚來,撒網的人自己也可能被拖進水裡。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從他重新坐到這張公案後面的第一天起,他就已經和魏王綁在了一起。魏王給了他重操舊業的機會,給了他從大理寺獄的死牢里重新站起來的可能,給了他那間廢棄驛館裡重新鋪開的審訊室和重新點燃的炭火盆。他知道魏王在利用他,就像女皇在利用他一樣,就像這世間所有手握權力的人都在利用他這把刀一樣。但他不在乎——只要這把刀還能砍人,他就還有活著的價值。一旦他拒絕砍人,他會同時失去魏王和女皇的雙重庇護,到那時候連大理寺獄的死牢都不會再給他留位置,直接就是刑場。
「既然如此,下官這就去辦。」來俊臣站起身,將那些旁證文書收進袖中,對武承嗣拱手行了一禮,轉身走向暖閣門口。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武承嗣一眼。燭光搖曳中,他那雙灰褐色的眼睛閃爍著一種幽深的、難以捉摸的光芒。「殿下,下官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武承嗣微微皺眉:「說。」
「下官這輩子辦過無數謀逆案,殺過無數人。那些人死之前,有的喊冤,有的罵我,有的求饒,有的咬舌自盡。但不管他們怎麼死,有一樣東西是共同的——他們都不是最後一批。殿下,你確定你要女皇的親生兒女當最後一批嗎?這個風險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