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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一章 何時恢復李唐

2026-09-23 11:41:54 作者: 書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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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位前宰相再相聚,狄仁傑讓老僕重新沏了一壺新茶。茶是李昭德從嶺南帶回來的單叢,葉片粗大,湯色深褐,入口極苦,但苦過之後有一縷極悠長的回甘。李昭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被苦得皺了皺眉,然後放下杯子,用一種極其少見的、帶著幾分感慨的語氣說了一句:「懷英兄,我們這些老骨頭,還能活著喝這杯茶,不容易。」

  狄仁傑端著茶杯,沒有立刻接話。他看著李昭德——這個當年在朝堂上指著來俊臣鼻子罵的人,如今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層層疊疊,但那雙眼睛依然亮得驚人,像是被嶺南的瘴氣和歲月磨礪了太久,非但沒有磨滅,反而淬鍊出了更鋒利的光芒。他想起自己在彭澤種菜的那些日子裡,每天蹲在菜地邊看著那些從土裡鑽出來的綠芽,覺得這輩子也許就這樣了——種幾壟花生,幫幾個被冤枉的百姓翻翻案,等老到走不動了就埋在北邙山上的祖墳里,這輩子也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但他還是回來了。不是因為放不下權位,而是因為這個爛攤子,總得有人來收拾。

  「昭德兄。」狄仁傑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穩,「你這次回來,打算從哪裡動刀?」

  李昭德放下茶杯,從袖子裡掏出一份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的條陳攤在桌上。狄仁傑和姚崇湊過去一看,條陳最上方的標題赫然寫著三個字——《清吏治疏》。

  「先從吏部開始。」李昭德用手指在第一條上重重地點了一下,指尖戳在紙面上發出篤的一聲悶響,「來俊臣那套玩法早就滲進了各級衙門的骨頭裡。多少人踩著別人往上爬,多少人的烏紗帽是花錢買來的,多少人占著位子不做事——這些帳,一筆一筆都要算。」他用手指沿著條陳上的條目一路往下滑,每滑過一行就用指節在紙上敲一下,像是在敲一扇扇塵封已久的門,「從六部到州縣,凡是透過酷吏關係提拔的,一律重新考核。貪贓枉法的,移交大理寺治罪。這些年被酷吏打壓流放的,一律重新甄別起用。」

  狄仁傑聽完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份條陳上密密麻麻的字跡。窗外的陽光透過竹簾灑在條陳上,把那些蠅頭小字照得纖毫畢現,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刻在木頭上的。他從姚崇手中接過條陳,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它放在桌上,用鎮紙壓住。那方鎮紙是一塊用了很多年的舊銅疙瘩,壓過狄仁傑當年在大理寺翻案的卷宗,壓過他在彭澤種菜時寫的農事筆記,壓過他三年前在魏州城牆上寫給朝廷的求援奏疏,如今又壓上了李昭德這份《清吏治疏》。他用手指在鎮紙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著李昭德,用一種極其鄭重的語氣說:「昭德兄,動刀的事,算我一份。」

  李昭德端起茶杯,把杯中已經涼透的苦茶一飲而盡。然後他放下杯子,伸出右手。狄仁傑也伸出右手。兩隻蒼老的、布滿了老年斑和舊傷痕的手在半空中握住,用力晃了兩下。

  兩人還談起了陳子昂,滿朝文武,就他在為國干實事,軍中也最得人心,節制九鎮兵馬。不過,現在李昭德也回來了,時不我待。李昭德還抱有恢復李唐的想法:「懷英,我們可以的,自古以來,江山都是傳兒子的,沒有哪一個帝王會傳給侄子。姑母如何配享太廟?」

  「你還是一如既往剛烈!」狄仁傑勸說道:「你的話雖然有理,但當前不合時宜。陛下目前還身體安康,不適合討論江山繼承的問題。我們還是先做一些實事。」

  李昭德點點頭,沒有再說話,他知道,在恢復李唐這件事上,他和狄仁傑、陳子昂的立場是一致的,只是什麼時候動手,他們心裡沒底。

  

  第二天,政事堂議事廳里,李昭德主持議事。議事廳還是那間議事廳,紫檀木長案還是那張紫檀木長案,案上堆積如山的文書還是那些堆積如山的文書。但氣氛已經完全不同了。李昭德坐在長案的上首,腰杆挺得筆直,手裡握著一支硃筆,面前攤著那份《清吏治疏》——墨跡猶新。長案兩側坐著政事堂的幾位宰相和六部尚書,這些人里有頭髮花白的老臣,有武家外戚保舉的新貴,也有在幾次酷吏清洗之後靠明哲保身苟到今天的官場老手。他們看著李昭德面前那份條陳,面面相覷,有人端著茶盞忘了喝,有人下意識地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

  李昭德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甚至連開場白都沒有。他只是用硃筆在條陳第一頁上圈了一個圈——那個圈裡寫的是「裁汰冗員」四個字——然後把條陳推到大伙兒面前,用一種極其平淡的語氣說了一句話:「這份條陳,陛下已經御筆批了。具體怎麼執行,今天在座諸公,一人一條,拿出可行的方案。拿不出來的,本官就在這兒等著。什麼時候拿出方案,什麼時候散會。」

  散會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有的官員面如死灰,有的官員如釋重負,有的官員在出門的時候用袖子擦著額頭上的冷汗,低聲對同僚說「要變天了」。而李昭德依然坐在長案後面,對著燭光翻閱散會前最後遞上來的幾份文書,筆尖在紙上遊走的沙沙聲在空曠的議事廳里獨自迴響。

  數日後,幽州都督府。陽玄基站在城牆上,望著城外那片被初夏的陽光照得閃閃發亮的田野。麥子已經收完了,新種的苜蓿草正在瘋長,綠油油的一片鋪到天邊。幾匹軍馬正在苜蓿地里悠閒地啃著草,尾巴甩來甩去驅趕著蚊蠅。遠處土護真河的水面上反射著碎金般的光芒,河邊幾個新安置的契丹降戶正在修水渠,笨手笨腳地用漢人的鐵鍬挖著泥土,不時被濺起的泥水糊了一臉,引發一陣粗野的鬨笑。他手裡攥著從洛陽送來的邸報,邸報上的字不多,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李昭德頒清吏治疏,裁汰冗員,整飭吏治。」

  「陽將軍看什麼呢?」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平和。陽玄基回頭,看到被武則天派來幽州整固邊防的梁王武三思正沿著城牆台階走上來,手裡拎著一壺茶和兩隻越窯精瓷茶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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