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二章 太平公主出手
2026-09-23 11:41:56
作者: 書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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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武三思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戎服,袖口卷到肘彎,露出曬得黝黑的小臂,和幾年前在洛陽通天宮朝堂上那個錦衣華服、面容沉靜的梁王判若兩人。他把茶壺和茶碗放在城垛上,倒了兩碗茶,自己端起一碗靠在城垛上慢慢喝著,目光越過城外的田野,投向更遠處安東都護府的方向。
陽玄基把邸報遞給他,用僅剩的一隻獨眼看著他的反應。武三思接過邸報,從頭到尾仔細讀了一遍,然後放下邸報,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沉默了一會兒,他說了一句話,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明天的天氣:「李昭德這一刀,砍得好。吏治不整,邊防再強也撐不久。」
陽玄基的那隻獨眼在武三思臉上停了好幾息。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個梁王有多難對付——魏王武承嗣拉攏他一起彈劾幽州大都督狄仁傑和天策將軍陳子昂,他表面配合,暗地裡卻用一封措辭謙恭的奏疏把魏王和來俊臣一起推進了深淵;他還主動請纓來幽州修安東都護府,姿態放得比幽州都督還低。
如今李昭德在朝中大刀闊斧地裁汰冗員、整飭吏治,武家外戚勢力正在經歷前所未有的清洗,而武三思——所有武家子弟里唯一一個沒被這場風暴波及的人——正站在幽州的城牆上,端著一碗新茶,用一種完全置身事外的語氣說「砍得好」。
陽玄基沒有把他的想法說出來。他只是端起自己的那碗茶,用粗瓷碗沿碰了碰武三思的碗沿,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梁王殿下既然覺得砍得好,那安東都護府重建的事,末將就按李相的新規矩來辦——所有吃空餉的、冒功領賞的、在屯田帳目上做手腳的,一律清退。殿下覺得如何?」
梁王武三思將碗中蒙頂新茶一飲而盡,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轉過頭迎著陽玄基那隻獨眼裡銳利如鷹的審視,唇角掛著淡淡的笑意,坦然自若地說了四個字。
「理當如此。」
來俊臣的網撒到廬陵王李顯頭上的那天,太平公主坐不住了。
那天,太平公主正在洛陽城南的私園裡舉辦一場賞花宴。園子是她前些年從陸彥師家抄沒的產業里挑出來重新修繕的——陸家當年被來俊臣以「勾結契丹,資敵糧秣」的罪名滿門抄斬,上百間亭台樓閣充了公,最值錢的幾處宅院被武家王爺們瓜分殆盡。
太平公主挑了這處園子,不是因為它的亭台樓閣最氣派,而是因為它的荷花池最大。她把原來的匾額摘下來燒了,換上了一塊自己親筆題寫的「清荷園」,字跡清秀溫潤,不帶一絲殺氣。
日漸成熟的太平公主,風韻猶存,滿朝文武路過清荷園門口時都要下馬落轎以示敬意,但真正能踏入這座園子的人寥寥無幾——不是沒有人想進去,而是太平公主從不輕易邀請人。
太平公主越是端著架子,洛陽城裡的達官顯貴們就越是趨之若鶩。誰要是能收到太平公主一張賞花請柬,能在朝堂上吹噓大半個月。
今日的賞花宴,請的人不多,但每一個都是太平公主精心挑選過的。戶部侍郎宋璟,正在主持全國稅制改革,是狄仁傑在河北搞屯田的朝中後盾;從魏州調回洛陽的姚崇,是狄仁傑一手提拔的新銳,也是陳子昂在兵部的鐵桿盟友;大理寺少卿徐有功,專職覆核冤案,這幾年平反了無數被來俊臣陷害的官員,是李昭德整頓吏治最倚重的司法臂膀。
這三個人平時八竿子打不著——宋璟是江南士族出身,清高孤傲,除了公務從不參與私人聚會;姚崇是邊關幕僚起家,回京不久,在朝中人脈尚淺;徐有功性格耿直,不善交際,在洛陽官場上獨來獨往。能把這三個性格迥異的人同時請到清荷園,本身就是一種姿態。洛陽官場上那些嗅覺靈敏的人開始竊竊私語:太平公主這是要做什麼?
初夏午後的清荷園,池中荷花開得正盛。翠綠的荷葉密密匝匝地鋪滿了半池水面,粉白的花瓣在陽光下透著瑩潤的光澤,偶有蜻蜓落在蓮蓬上,翅膀在微風中輕輕顫動。岸邊垂柳的枝條垂到水面上,隨著微風盪開一圈又一圈細密的漣漪。水榭四面垂著半透明的紗簾,紗簾在風中輕輕飄動,把里外隔成兩個若隱若現的世界。
太平公主坐在水榭中央的紫檀木案幾後面,親自煮茶。她年近四十,保養得宜,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眉目之間依稀可見武則天年輕時的影子——同樣高挺的鼻樑,同樣銳利而深邃的目光,但她比母親少了幾分咄咄逼人的鋒芒,多了幾分讓人如沐春風的溫潤。
太平公主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碧玉步搖,通身上下沒有任何逾制的華麗裝飾,看起來不像一個大權在握的公主,倒像一個退隱林泉的貴夫人。但所有人都知道這種樸素是假的——真正的權力不需要靠衣服來彰顯。
茶煮好了,她親自執壺,為三位客人各斟了一杯。她端起茶杯,忽然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水榭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諸位聽說了嗎?來俊臣最近在審的案子,牽連越來越廣了。連喬知之都被抓進去了。」她放下茶壺,目光從宋璟掃到姚崇,從姚崇掃到徐有功,最後落在自己手中的茶杯上,輕輕吹了吹浮在茶麵上的碎葉。
宋璟接過茶杯,卻沒有喝。他把杯子放在案几上,用一根手指緩緩轉動著杯沿,青瓷在他指尖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他是江南士族出身,在朝中以不苟言笑著稱,此刻臉上的表情比平時更加冷峻。喬知之是陳子昂的人,動了喬知之就是動了河北軍方的根基,而來俊臣敢動喬知之,說明他手裡一定掌握了足以讓陛下默許的「證據」——不管這證據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