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五章 武家人需新活法
2026-09-23 11:42:01
作者: 書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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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公主放下手中的剪刀,接過錦盒開啟看了一眼。枸杞顆粒飽滿,色澤暗紅,確實是榆關當地特產的上品。她把錦盒遞給侍女收好,抬起頭迎著武三思那雙沉靜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嫣然一笑。那笑容和她母親武則天有七分神似——同樣的深邃,同樣的銳利,但比武則天多了幾分春風化雨的柔潤,也多了幾分歷經沉浮之後沉澱下來的從容和篤定。
「三哥有心了。」太平公主引著武三思往水榭方向走,侍女已經提前在案上擺好了茶具,銅壺裡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兩人在紫檀木案幾前坐下,太平公主一邊執壺沏茶一邊用柔和而不失鋒芒的語氣說,「這趟回來,想必也聽說了朝中的變故。廬陵王的指控也撤了。這清荷園,總算可以清淨幾天了。」
武三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望著池中已經開到尾聲的荷花。幾片枯黃的花瓣被風吹落,無聲地飄在水面上,漾開一圈圈細密的漣漪。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但在這間安靜的水榭里顯得格外清晰。他用一種極其複雜的語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滿池殘荷傾訴:「是啊,清淨了。三年前我修那些堡壘的時候,每天蹲在城牆上看著北邊的狼煙,心裡就想——什麼時候能不打仗了,坐下來好好喝杯茶。如今仗打完了,茶也喝上了,可洛陽城裡這杯茶,比榆關的西北風還難咽。」
太平公主端起茶杯,隔著裊裊升起的水汽看著武三思。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他比幾年前老了不少,鬢邊也生出了幾根白髮,但那雙眼睛依然沉靜如水,深不見底。她想起母親對武三思的評價——「他是比武承嗣更危險的人。」但此刻她看著眼前這個端著一杯茶、在荷花池邊感嘆洛陽風雨的梁王殿下,忽然覺得母親或許只說對了一半。武三思的危險,不在於他的野心,而在於他的耐心。他能等,能在榆關的城牆上蹲上好幾年修堡壘,能在魏王倒台前一夜用一封奏疏全身而退,能在一片腥風血雨中安然獨坐釣台。這種人,不是敵人,就是最好的盟友。
「三哥,跟你說幾句掏心窩的話。」太平公主放下茶杯,用一種柔和但不失分量的語氣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斟酌過的,「我們都是武家的人。你姓武,我雖然嫁給了武家,但我的兒子姓武,我自己也姓李。這些年武家和李家斗得你死我活,來俊臣在中間煽風點火,魏王在背後推波助瀾,死了多少人,傷了多少心。如今來俊臣倒了,魏王也被幽閉了,武家和李家之間最大的障礙已經掃清了。我們為什麼還要繼續斗下去?」
武三思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沒有看太平公主,只是望著池中那些在殘陽中搖曳的枯荷,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當年在姑母面前,武承嗣和自己一起跪在地上賭咒發誓要替武家守住江山。那時候他們都還年輕,都以為武家的敵人是李氏,只要把李氏宗室趕盡殺絕,武周江山就能萬世永固。
可這麼多年過去了,死在來俊臣手裡的李家人那麼多,就連李唐旁系子弟也因為各種莫名其妙的罪名被滿門抄斬,不少能幹的李唐官員和將領因為站錯了隊被株連入獄,被武則天殺掉了。
但是人心還是沒向著武周,權力能令人恐懼,但不能讓老百姓心悅誠服。這太平盛世,經過契丹之亂,更加顯得千瘡百孔。武承嗣如今也是在作最後的掙扎,他在那座曾經夜夜笙歌的魏王府里,還在做他的太子之夢。但是現在連武家人也都未必支援他。
夕陽已經沉到了清荷園西牆外那排老槐樹的後面。最後一抹餘暉把池面染成一片暗金色,枯荷的影子在水面上拉得又細又長。水榭四面的竹簾被晚風吹得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武三思放下茶杯,用手指在案几上緩緩畫了一道線,從左到右,又線上的中間輕輕點了一下。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太平公主,用一種極其鄭重的語氣說了一句話。
「太平妹妹,你說得對。武家和李家,不應該再鬥了。至少——你我之間,不應該再斗。」梁王武三思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深思熟慮之後的最終決斷,和他當初在魏王府棋枰前拈起那枚白子時的審慎如出一轍,「我奉旨到幽州,協調遼東和河北修安東都護府,看到陽玄基和那些契丹降卒一起修水渠,看到那些曾經在戰場上殺紅了眼的仇敵如今坐在田埂上分吃一張炊餅,我就想起你剛才說的這句話——為什麼還要繼續斗下去?大家共享太平盛世不好嗎?」
太平公主提起茶壺,為武三思斟滿了空杯。琥珀色的茶湯在杯中輕輕旋轉,浮起一層細密的白沫。她放下茶壺看著武三思,目光沉靜如水,但水底下有暗流在涌動。
「三哥,李昭德已經回來了。狄仁傑也在回京的路上。天策將軍陳子昂也回到了洛陽,這幾個人湊在一起,朝堂上很快就會有新氣象。武家人如果還想繼續掌權,就不能再像魏王那樣搞傾軋、搞株連、搞酷吏政治。武家人需要新的活法。」她停頓了一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向武三思微微舉了舉,像是在敬酒,又像是在盟誓,唇角掛著淡淡的笑意,「三哥在榆關修了好幾年的堡壘,最知道根基穩固的重要性。以後武家的根基,要靠你來穩固了。」
武三思端起茶杯,沒有立刻喝。他看著杯中琥珀色的茶湯,看著茶麵上倒映出的自己的面孔——那張臉在微微蕩漾的茶水中忽明忽暗,沉靜如水,卻總像隔著什麼看不真切。他想起幾年前在榆關城牆上,他蹲在垛口後面,看著契丹人的狼頭旗在遠處山谷中若隱若現。那時候他想的是怎麼守住這座關隘,不讓契丹人越過雷池半步。如今契丹人已經灰飛煙滅,他想的是怎麼守住武家的江山,不讓它被自己人糟蹋掉。他抬起頭,對著太平公主微微一笑,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