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來俊臣的獬豸冠早已歪斜,猩紅色的御史袍襟前沾染著不知是他人還是自己的血跡。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魏王府的側門,兩名貼身爪牙緊隨其後,面色慘白如紙,彷佛剛從阿鼻地獄逃回人世。
往日肅穆威嚴的魏王府,此刻卻籠罩在一片詭異的氛圍中。迴廊下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曳不定,映得值守衛士們的臉龐陰晴難辨。來俊臣顧不得這些,跌跌撞撞穿過三重庭院,直闖武承嗣平日最常待的暖閣。
尚未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緊接著是武承嗣聲嘶力竭地咆哮:「廢物!一群廢物!」
暖閣內,來自波斯的金銀線地毯上狼藉一片。價值連城的越窯青瓷碎片與潑灑的茶湯混雜一處,濃郁的名貴沉香與茶香交織,卻掩不住空氣中瀰漫的恐慌。武承嗣肥胖的身軀因暴怒而劇烈顫抖,紫金冠歪在一邊,幾縷花白的頭髮粘在汗濕的額頭上。
「來俊臣!」武承嗣一眼瞥見踉蹌進門的來俊,雙目赤紅如血,「你不是說萬無一失嗎?麗景門埋伏兩千人,竟攔不住李昭德三百御史台役卒?」他猛地一腳踹翻面前的紫檀木案幾,那上面原本擺放著一套精巧的羊脂玉茶具,此刻盡數化為碎片。
來俊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王爺明鑑!那李昭德分明是早有準備,御史台、秋官、司刑寺都去了好幾百人,他暗中還有大量幫手,一個個悍不畏死……下官,下官……」
「調兵!」武承嗣根本不聽來俊臣解釋,瘋狂咆哮道,「立即去右羽林衛大營!本王要親自……」
「魏王……」跪在最前面的武攸宜猛地抬起頭來,臉上血色盡失,「去……去不了!李多祚他……他三日前就奉旨關閉了所有皇城宮門!」武攸宜的聲音因恐懼而變調,「他親率禁軍最精銳的千騎營,頂盔貫甲,橫刀出鞘,就……就堵在皇城正門——端門之外!」
暖閣內頓時死寂,只聽得見武承嗣粗重的喘息聲。
武攸宜繼續顫聲道:「李多祚將軍傳下軍令:『皇城重地,無陛下親筆手諭或魚符,妄動一兵一卒者,視同謀逆!格殺勿論』」他咽了口唾沫,聲音更加悽惶,「強行闖關的幾十個兄弟……都……都被射成了刺蝟!屍首就堆在端門前,以儆效尤……」
「什麼?!」武承嗣如遭雷擊,肥碩的身軀猛地一晃,踉蹌著倒退幾步,重重撞在身後冰冷的蟠龍柱上,才勉強沒有癱倒。六月大熱天的,一股冰冷的絕望,如同數九寒天的冰水,瞬間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萬萬沒有想到,那個平素沉默寡言、看似中立的李多祚,竟會在關鍵時刻如此決絕!
武承嗣不知道的是,來俊臣為了鞏固權力,連禁軍系統的左衛大將軍泉獻誠都敢誣陷下獄,早已引起整個禁軍系統的強烈不滿。李多祚這一手,看似中立,實則是對魏王黨羽的致命一擊。
「府兵!本王府里的府兵呢?!」武承嗣如同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聲嘶力竭地喊道,「還有來俊臣那些爪牙!洛陽不良人呢?都叫去麗景門鎮壓亂黨!」
「王……王爺!」另一個幕僚哭喪著臉,「亂了!全亂了!府里的護衛……本來就去了麗景門一大半!剩下的也……也人心惶惶!來中丞的人……早就樹倒猢猻散,要麼躲了,要麼死了……聽說在城裡被那些紅了眼的百姓活活打死了!」
武悠寧顫聲接話:「王……王爺!剛眼線來報,洛陽城……洛陽城現在不是咱們的了!」
彷佛為了印證他的話,一陣隱隱約約、卻又無比清晰的喧囂聲浪,穿透王府高聳的圍牆和緊閉的門窗,如同洶湧的潮水般拍打了進來!那不是金戈鐵馬的廝殺,而是無數人混雜著怒吼、哭嚎、狂笑、器物破碎聲匯聚成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狂潮!
「聽見了嗎?!聽見了嗎?!」武承嗣臉色煞白如金紙,豆大的冷汗順著肥胖的臉頰滾落,浸透了錦袍的領口,聲音帶著一種瀕死的顫抖,「外面……外面是什麼聲音?!」
「是……是老百姓!王爺!」武悠寧的聲音帶著哭腔,「麗景門……麗景門那幾聲大爆炸!把……把全城人的膽子都炸開了!李昭德帶人殺入麗景門,強行帶走了軍械弊案的人證……老百姓到處都在喊『來俊臣謀反』!那些……那些被來俊臣害得家破人亡的……被酷吏逼得走投無路的……還有那些平日裡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平民百姓……都……都瘋了!他們拿著菜刀、棍棒、鋤頭……看著像來俊臣黨羽的……就……就往死里打啊!北市、南市、積善坊……到處都在殺人!」
武悠寧越說越激動,聲音尖銳得幾乎刺破耳膜:「洛陽……洛陽已經成了修羅場了!」
「哐當!」武承嗣終於支撐不住,肥胖的身軀沿著冰冷的柱子滑坐在地,如同一攤爛泥。他失神地望著雕樑畫棟的屋頂,眼神空洞,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和一種被徹底拋棄的茫然。
完了……這下子全完了……他苦心經營的一切,他離那至高御座僅有一步之遙的幻夢,契丹平定後重新帶來的希望,在這席捲全城的滔天民怨和復仇烈焰面前,脆弱得如同狂風中的紙鳶,瞬間又被撕得粉碎!
洛陽城,確已淪為戰場。但這戰場,沒有嚴整的軍陣,沒有飄揚的旌旗,只有最原始、最暴烈,也最絕望的——復仇!
麗景門那一聲撕裂蒼穹的爆炸巨響,如同砸碎了禁錮神都萬千生靈的無形枷鎖!那沖天的火光和滾滾濃煙,不僅炸開了地獄的牢籠,更炸開了積壓在洛陽城上空、經年累月、濃得化不開的恐懼陰雲!
恐懼的盡頭,便是瘋狂的反噬!
積善坊內,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手中高舉著半截染血的鋤頭,渾濁的老眼裡燃燒著刻骨的仇恨,嘶啞地咆哮著:「就是他們!就是這些穿黑皮的狗!抓走了我兒子!活活打死的!給我兒償命!」他身後,是數十名同樣衣衫襤褸、眼中噴火的街坊鄰居,揮舞著能找到的一切傢伙——扁擔、門閂,甚至是從地上撿起的半塊磚頭——如同決堤的洪流,狠狠撞向幾個試圖躲入巷子、驚恐萬狀的麗景門爪牙!慘叫聲瞬間被淹沒在憤怒的浪潮中!
北市的一條暗巷裡,一個曾被來俊臣構陷、家產被抄沒、僥倖逃得性命的綢緞商,此刻雙目赤紅,手中鋒利的剔骨尖刀狠狠捅進一個肥胖稅吏的肚子!那稅吏正是當初帶人查抄他家、逼死他老父的幫凶!「狗腿子!下去給我爹磕頭!」綢緞商的聲音如同野獸嘶嚎,拔出刀,帶出一支滾燙的血箭!他抹了一把濺到臉上的血,如同地獄歸來的惡鬼,又撲向下一個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