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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一章 安葬李昭德

2026-09-23 11:42:36 作者: 書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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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俊臣和李昭德被殺,魏王武承嗣被圈禁氣死,洛陽重回寧靜。在皇宮的宴會上,坐在母親身旁的太平公主,看著圓桌上觥籌交錯、武李兩家子弟互相敬酒、談笑風生,她的嘴角浮起一絲欣慰而複雜的笑意。這些年來她一直在等這一天——不是為了權力,不是為了野心,只是為了不再看到更多的人像來俊臣那樣被斬首示眾,像李昭德那樣明明是一代能臣卻因為說真話而身首異處。她看到廬陵王的兒子和李旦的兒子正和武家幾個年幼的子弟在菊花叢中追逐嬉鬧,幾個半大少年圍著池塘跑來跑去,用菊花枝互相抽打著玩。

  有個武家的小男孩被李家的小世子一菊花枝抽在額頭上,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李家的小世子連忙扔了花枝跑過去抱住他,笨拙地拍著他的背說「不哭不哭,我讓你抽回來」,武家小男孩抽噎著接過花枝輕輕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後破涕為笑。

  太平公主看著這一幕,用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轉頭看向上首的母親。母親正望著同一幕,她忽然想起當年自己和幾個哥哥也是這樣在宮中追逐嬉鬧——那時候大哥李弘還在,二哥李賢還在,所有人都還在。如今那些人都成了宗廟裡的牌位,只剩下她和她年邁的母親隔著一桌觥籌交錯看著另一群孩子在花叢中奔跑。

  清荷園開宴的同時,狄仁傑正站在定鼎門大街上一座簡樸的宅邸門前,從老僕手中接過行囊。他剛從幽州回京,風塵僕僕,官袍上還帶著河北的塵土。街對面的告示欄前擠滿了人,新任洛陽令剛剛貼出了大赦天下的詔書,有識字的人大聲念著:「所有因來俊臣案被牽連的無辜官員,一律平反昭雪,官復原職。已死者厚加撫恤,存者補發俸祿。大赦天下,與民更始。」人群中有人高呼萬歲,有人蹲在路邊捂著臉哭,有人把告示上的字一個一個地摸著,像在摸一塊失而復得的金子。

  他的老僕元伯從門內探出頭來,笑著喊了一句「老爺回來了」,被狄仁傑的老妻一把拽了回去,嘴裡嘟囔著「別擋著老爺進門」。老妻從廚房裡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粟米粥放在桌上,又從蒸籠里夾了幾個羊肉餡的蒸餅,用袖子擦了擦筷子遞到他手裡。狄仁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家常的味道,米粒熬得軟爛,放了紅棗和枸杞,甜絲絲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把他從魏州到洛陽這一路上積攢的疲憊一點一點地融化。他想起了在彭澤時每天早上蹲在菜地邊喝的粥,想起了在魏州城牆上被契丹騎兵圍著打時老僕端上城樓的那碗粥,想起了在幽州城外校場上和陳子昂分吃的那碗粥。

  從彭澤到魏州,從魏州到幽州,從幽州到洛陽,這一路走了太久,久到狄仁傑的頭髮從花白變成了全白,久到他的老妻從能在廚房裡忙前忙後變成了要扶著門框才能站穩。他放下粥碗,看著坐在對面正笑盈盈地看著他的老妻,看著蹲在門檻上剝蒜的老僕,看著窗外院子裡那兩棵他離家時親手種下的棗樹——如今已經長得比屋簷還高了,枝頭掛滿了紅彤彤的棗子,在夕陽的餘暉中閃著溫潤的光澤。他微微笑了一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個蒸餅咬了一口——羊肉餡的,肥瘦相間,咬下去汁水四溢,確實是家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定鼎門大街上貼出了新一批人事任命詔書。姚崇推開人群擠到最前面,仰著頭在密密麻麻的硃筆字中焦急地搜尋著,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掃,掃到政事堂那一欄時終於停了下來。他看到了一行字,眼眶忽然一熱。詔書上寫得很清楚——以狄仁傑為鸞台侍郎、同平章事,入政事堂參知政事。加封銀青光祿大夫,賜紫金魚袋,食邑再加五百戶。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姚崇遷夏官侍郎,仍領河北屯田巡察使,兼判戶部度支司事。

  姚崇站在告示欄前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幾年前在魏州,狄公手把手地教他怎麼批屯田文書,怎麼從那些枯燥的數字里讀懂百姓的疾苦,怎麼在成堆的公文里篩掉廢話挑出骨頭。他想起狄公在那個雨夜把空白的公文紙推到他面前,說「寫吧,天大的事本官替你扛」。他想起狄公在他赴洛陽上任前對他說的那句話——「凡事多做少說,不要急著站隊,讓那些想對付你的人猜不透你在想什麼」。他當時只是深深一揖說了句「狄公教誨,元之銘記在心」。如今他看著詔書上自己的名字和狄仁傑的名字同列一頁,他忽然覺得,狄公給他的不只是教誨——是一個能讓他站上去、看得更遠的肩膀。

  而狄仁傑本人此刻正站在北邙山上一座舊墳前,將一杯濁酒緩緩灑在墓碑前的黃土上。墓碑上刻著幾個字——李昭德之墓。碑是新立的,石料粗糲,刻痕猶新,墳頭的土還是松的。他把空了的酒杯放在碑座上,用手掌拂去碑面上落著的幾片枯葉,站直了身子,對著墓碑說了一句話。北風從邙山山谷中呼嘯而過,捲起墳頭的黃土和枯草碎屑在空中打著旋,把狄仁傑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遠處洛陽城中通天宮的金頂在夕陽餘暉中閃著碎金般的光芒,城中炊煙裊裊升起和暮靄融為一體,鐘鼓樓上傳來的暮鼓聲在洛陽北邙山的山谷間迴蕩,一聲接一聲,悠遠而沉緩,像是大地的心跳。

  他還有很多事要做,河北的屯田還沒有推廣到全境,安東都護府還在重建,契丹降戶還在學著用漢人的鐵鍬修水渠,李楷固和駱務整還在幽州城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操練騎兵,姚崇還年輕需要他再帶幾年才能獨當一面,陳子昂還在新羅前線鎮守萬裡邊疆——上次來信說他的腿傷又犯了,陰雨天疼得睡不著覺,但信末尾還是一如既往地寫著「臣能戰」。

  李昭德死了,來俊臣死了,在武則天的授意下,武李兩家表面上開始和解了,大周這隻千瘡百孔的船終於開始補漏,而狄仁傑還得再撐幾年——撐到河北的屯田大見成效,撐到姚崇和張柬之等人能在洛陽朝堂上站穩腳跟,撐到他這把老骨頭實在撐不動為止。他對著墓碑深深鞠了一躬,轉身沿著山路緩緩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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