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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四章 武則天為何稱帝(1)

2026-09-23 11:42:41 作者: 書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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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仁傑跟陳子昂講起垂拱二年的舊事:

  垂拱二年,武則天坐在御案後,鳳目低垂。她身上穿著十二章紋袞服——這本該是天子祭天時才著的禮服。玄衣縹裳,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六章在燭光下泛著暗金光澤,黼、黻、宗彝、藻、火、粉米六章則以銀線繡成,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上官婉兒靜立在三步之外,已經侍奉了八個時辰。從卯初到子末,她的雙腿早已麻木,卻不敢稍動。十四歲被擢為才人,十七歲因祖父上官儀之事沒入掖庭,二十歲又被這位主子重新啟用……

  八年了,她學會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在這位主子沉思時保持絕對的沉默。哪怕她的祖父就死在眼前人手中。哪怕她心中恨意從未消減。

  武則天的目光掠過那些文書,最上面是夏官侍郎岑長倩送來的急報:突厥阿史那·骨咄祿親率三萬騎南下,已破雲州,代北烽燧晝夜不息。

  下面是安西都護府的求援文書:吐蕃論欽陵調集十萬大軍,兵鋒直指龜茲等安西四鎮。再往下,是宰相魏元同主張放棄安西四鎮的奏議……

  「你看這些,」武則天突然開口,指著案上文書對上官婉兒說:「突厥、吐蕃、契丹……還有朝堂上那些口稱忠君、心懷叵測的臣子。他們像一群狼,聞到了血腥味,正從四面八方向這裡圍攏。」

  她轉過身,燭光映著她半邊臉龐,另外半邊隱在陰影里。那張臉保養得極好,六十歲的年紀看起來不過四十許,但眼角的皺紋在光影中無所遁形——那是歲月,也是權謀刻下的痕跡。

  「婉兒,你讀過史。你說,呂后當年是何心境?」

  上官婉兒心頭一緊。呂雉——漢高祖劉邦的皇后,中國歷史上第一個臨朝稱制的女人。她死後,呂氏被滅三族,宗廟被毀,史書斥為「牝雞司晨」。

  「奴婢……不敢妄比。」

  武則天走近兩步,伸手托起上官婉兒的下巴。這個動作很輕,卻讓上官婉兒渾身僵硬:「朕殺了你的父親,你心裡恨我,我知道。我有時也是迫不得已。其實我和呂后,處境並無二致。」她鬆開手,重新坐回御座。

  「不,我比她更艱難。」武則天自嘲地笑了笑,「呂后至少有個名分——她是高祖明媒正娶的皇后。我呢?我算什麼?我這個皇后,『性非和順,地實寒微……穢亂春宮,潛隱先帝之私,陰圖後房之嬖』,唯有稱帝,才能名正言順。」

  上官婉兒心頭一驚,看來駱賓王那篇《為李敬業討武曌檄》,每個字都像淬毒的針,扎在武則天的心頭。

  馴服烈馬需要用匕首——這是父親武士彠教她的道理。小時候在荊州,父親帶她去看馴馬,那匹青海驄性子極烈,踢傷了好幾個馴馬師。最後父親遞給她一把匕首:「刺它,讓它知道誰才是主人。」

  

  她刺了。馬流血,嘶鳴,最終馴服。

  如今她要馴服的,是整個天下。而她已經六十多歲了。

  頭髮可以染黑,皺紋可以遮掩,但歲月從不會真正饒過任何人。每當夜深人靜,卸去妝容,對鏡自照時,她都能看見那個真實的自己——白髮叢生,皮膚鬆弛,眼神疲憊。

  時間不多了。

  最棘手的問題,來自邊境。

  武則天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圖》。從遼東到安西,從漠北到交趾,硃筆勾勒的疆界像一張巨網。

  她伸手,指尖拂過幾個地方:北疆,突厥。阿史那·骨咄祿的騎兵正在代北燒殺搶掠,打出的旗號是「還我唐中宗」。這個突厥可汗聰明得很——他不說自己要入侵,只說「匡復李唐」,把她的臨朝稱制污名為「偽朝」。

  西域,吐蕃。論欽陵在邏些城調兵遣將,給安西都護府的文書里直言不諱:「女主執政,不合禮法。」松贊干布當年迎娶文成公主,建立的是與「李唐皇室」的舅甥之誼。如今李唐式微,吐蕃自然要趁火打劫。

  遼東,契丹。那些部落首領大多被賜姓「李」,名義上是大唐的羈縻州長官。可最近探子回報,幾個大酋長正在密會,說的無非是:「武氏非李氏,我等何必效忠?」

  武則天收回手,指尖冰涼。

  她太清楚這些「四夷」的算盤了。什麼「女人不該稱帝」,什麼「牝雞司晨」——都是藉口。真正的癥結在於,他們與李唐王朝透過數十年乃至上百年的戰爭、和親、盟誓、冊封,建立了一套相對穩定的秩序。

  那是一份契約。太宗皇帝是「天可汗」,是盟主,是秩序的制定者。他們向李唐稱臣納貢,換取貿易利益與安全保障。而現在,她要撕毀這份契約——在他們眼中,她這個「篡逆者」沒有資格繼承李唐的遺產。


  所以骨咄祿要「還我唐中宗」。

  所以論欽陵說她「執政不合法」。

  所以契丹在蠢蠢欲動。

  「婉兒。」武則天忽然轉身。

  「奴婢在。」

  「如果你是朕,」她用了一個不該用的自稱,「你會怎麼辦?」

  上官婉兒深吸一口氣:「奴婢……不敢。」

  「朕准你說。」

  暖閣里安靜了很久。窗外的梆子聲隱約傳來,三更了。

  上官婉兒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很清晰:「若以皇太后之名統治,終究名不正言不順。朝臣可借『還政皇帝』發難,四夷可借『匡復李唐』入侵。唯有……」

  「唯有稱帝。」武則天替她說完。

  「是。」上官婉兒抬起頭,第一次直視這位主子的眼睛,「唯有登基稱帝,改元建號,建立新朝,才能徹底打破桎梏。屆時,反對者不再是『忠臣』,而是『逆賊』;入侵者不再是『匡復』,而是『侵略』。法統重立,秩序重建。」

  武則天笑了。這次是真的笑,笑容里有一種釋然,也有一種殘酷。

  「說得好。」她走回御案後,重新坐下,「所以朕別無選擇。退,是萬丈深淵;進,或許還有生路。」

  燭花爆響,將陳子昂從沉思中驚醒。狄仁傑已經收起了棋子,正在清洗茶具。動作從容不迫,彷佛剛才那番話只是閒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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