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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五章 武則天為何稱帝(2)

2026-09-23 11:42:43 作者: 書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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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公的意思是,」陳子昂斟酌著詞句,「皇太后稱帝,實是迫不得已?」

  「確實,迫不得已,也是深思熟慮。」狄仁傑斟了兩杯茶,推一杯給陳子昂,「她已無路可退。以太后之名,朝臣可逼她還政,四夷可藉機生事。唯有稱帝,才能名正言順地掌握權柄,建立新秩序,天下才能太平。」

  「那……任人唯親又是為何?武家子弟在朝,表現如何,你是知道的。」

  狄仁傑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伯玉,你若置身懸崖,左手是萬丈深淵,右手是藤蔓——藤蔓可能腐朽,但你會放手嗎?」

  陳子昂默然。

  「武承嗣、武三思之流,能力或不及當世才俊。」狄仁傑緩緩道,「但他們是武氏血脈,利益與武周江山牢牢捆綁。外姓之人今日可效忠,明日也可能背叛。在這危機四伏的權位上,血緣是最直接的紐帶。」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江山不能只靠外戚。漢初呂后就是前車之鑑。來俊臣等酷吏可以清除異己,卻治不了國。如今邊疆危機,四夷虎視,更需要真正的治國之才。」

  狄仁傑看向陳子昂,目光深邃:「譬如你這般人才。」

  陳子昂執杯的手頓了頓。茶水溫熱,透過瓷壁傳到掌心,他卻覺得有些燙手。

  許久,陳子昂放下茶杯,聲音很輕:「狄公,晚輩所求,不過『求真務實』四字。若不能以此心為官,這身緋袍,不穿也罷。」

  狄仁傑笑了,笑聲蒼老而感慨:「好一個『求真務實』。但願十年後、二十年後,你還能記得今夜所言。」

  窗外傳來四更的梆子聲。夜霧正濃,神都洛陽在睡夢中翻了個身,繼續它千年未醒的長夢。

  閏十月。神都洛陽已入深秋,蕭瑟秋風卷著枯黃落葉,在宮牆夾道間打著旋兒,發出簌簌聲響,似有無形的手在撥弄著命運的琴弦,又似萬千魂靈低語。

  白馬寺東廂房內的那場對話,此刻終於在天策將軍陳子昂心中釀成了決絕,此時武則天還不算糊塗,造反只會生靈塗炭,狄仁傑也不支援,他還是要去邊疆了,新羅、九州還需要建設。他記得那日細雨霏霏,禪院青苔濕滑如釉,狄仁傑披著半舊袈裟坐在窗下煮茶,氤氳水汽模糊了那張刻滿風霜的臉——額間川字紋深如刀鐫,眼窩似古井,藏盡了人間冷暖。當陳子昂問出「狄公,陛下信任你嗎」之時,茶銚正發出嗚咽般的沸聲,一如這世道,滾燙難握。

  此刻站在通天宮冰涼的蟠龍金磚上,這個問題已經有了答案。

  通天宮內,金碧輝煌恍如神境。十二根鎏金蟠龍柱高聳入穹頂,龍口銜著的夜明珠映照著殿內繚繞的香菸,光怪陸離。女皇武則天端坐於七寶御座之上,垂下的冕旒玉藻共計十二旒,每旒十二玉,用五色絲繩相系,在燭火下泛著幽微的光澤,恰到好處地遮住了她深潭般的眼眸。玄衣纁裳上繡著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層層疊疊的禮服飾以金線,沉重如甲冑,壓得住山河,卻未必壓得住人心浮動。

  金階之下,左右兩班朝臣屏息垂首,如泥塑木雕。

  

  新晉的鸞台侍郎狄仁傑站在文官列首,紫袍金魚袋,面容沉靜如古井無波。他今日第二次拜相,卻不見絲毫喜色,眉間反凝著一抹難以化開的憂思,彷佛揹負著千鈞重擔,步步如履薄冰。

  狄仁傑在白馬寺的預判十分準確,女皇誅殺來俊臣和李昭德,意在重新鍛造一把利刃。

  而這把利刃,正是狄仁傑本人。朝堂上新舊面孔交錯,如棋局重布。明堂尉吉頊,因告發來俊臣有功,被擢升為右肅政台御史中丞,頂了那血染的缺。張易之則蒙聖恩,從尚乘奉御拔為司衛少卿,宅邸、絹帛、仆畜賞賜無數。張氏兄弟儼然與群臣同列,每月朔望入宮朝覲,恩寵日隆。

  「眾卿平身。」珠簾後傳來女皇武則天的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字字砸在心頭。

  陳子昂出列時,感覺到無數目光刺在背上,冷熱交織。他穿著洗得發白的深綠色官袍,肘部已經磨出細密的經緯,下擺處還沾著今晨穿過街市時濺上的泥點,斑駁如淚。與周圍著錦袍佩金玉的同僚相比,他清瘦得就像深秋殘荷,腰杆卻挺得筆直,如一竿孤竹,欲刺破這華殿穹頂。

  「臣右拾遺陳子昂,有本要奏。」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激起迴響,如投石入深潭,波紋盪進每個人耳中。

  女皇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輕點,鑲著翡翠的護甲與紫檀木相觸,發出清脆的響聲。這個動作群臣再熟悉不過——這是允許繼續,卻不帶任何情感波動的示意,天威難測。


  陳子昂抬起頭,目光灼灼似要穿透那十二道玉藻的阻隔:「陛下聖明燭照,革故鼎新,打破魏晉以來門第森嚴之桎梏!開科舉,興學校,使寒門子弟亦有書可讀,有階可進。擇天下英才而用之,不論出身,唯才是舉。此乃開萬世之先河,澤被蒼生,居功至偉……」

  他先頌聖明,這是諫臣的慣例。但珠簾後的女皇身形微不可察地後靠——她太熟悉這樣的開場,如同獵人熟悉獵物踏入陷阱前的試探,唇角抿出一絲幾不可見的弧度。

  話鋒就在這時陡然一轉:「臣亦曾聞,太宗文皇帝御廄中,有烈馬名『獅子驄』,性暴烈難馴……」

  殿內空氣驟然凝固。有幾個老臣已經開始冒汗,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步,彷佛那故事中的鐵鞭已破空而來。這個典故朝野皆知,但從未有人敢在御前提起——尤其是關於那位尚在潛邸時的武才人如何馴馬的故事。

  陳子昂的聲音清晰如磬,每個字都擲地有聲:「陛下言道:『妾能制之,然須三物:一鐵鞭,二鐵𣒌,三匕首。鐵鞭擊之不服,則以鐵𣒌𣒌其首,又不服,則以匕首斷其喉』」

  當他吐出「匕首」二字時,殿角一隻銅鶴香爐突然發出輕微的爆裂聲,那是瑞炭燃燒時的正常聲響,在此刻卻驚得幾個年輕臣子渾身一顫,如驚弓之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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