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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九章 太孫李重潤

2026-09-23 11:43:15 作者: 書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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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隆基沒有急著做什麼。他只是讓府中一個常在清荷園走動的老僕,把李重潤和武延基今天在假山邊的談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太平公主府上一位管事的婦人。這位婦人是太平公主的陪嫁,信佛,常在清荷園和積善坊之間來往。她聽完之後念了句佛,沒有多說什麼。但李隆基知道,這話到了母親太平公主耳中,就等於到了整個洛陽的耳中。太平公主有張網,她不織別人的命,她只織訊息。李旦府里的人都這麼說,李隆基也信。

  果然,沒出一個月,太孫李重潤還是出事兒了,他太年輕了,他和武延基的話就傳到了張易之耳朵里。張易之沒發作,只是在武則天跟前伺候時,笑著提了一句,說皇太子家的重潤殿下和武家的延基小公爺,近日常在宮外誇讚宮裡的月色好,說比房州的亮。武則天當時正在由張昌宗伺候著染指甲,聽完沒說話,只是用沒染的那隻手在案几上輕輕點了兩下。張昌宗就端著染缸跪得更低了些。

  事情真正發作,是在上元節前。宮裡辦夜宴,諸王宗室皆在。李重潤喝多了,在迴廊上攔住了張易之,當著一眾內侍的面,問他:「張六郎,我父親讓我問問,近日聖上可曾提起過我們父子?」張易之笑吟吟地回了一句:「聖上心裡裝著誰,臣不敢妄猜。殿下若想知道,何不親自去問?」李重潤被這話噎了一下,酒氣上涌,正要再開口,張易之已經退後一步,躬身告退了。這一幕落在許多人眼裡,很快就演變成了李重潤在宮宴上當面羞辱張易之的傳言。李隆基在皇嗣府聽到這則傳言時,正拿竹弓射後園的桃樹枝,一箭射穿了枝頭最後一片枯葉。

  上元節後的第七天,武則天的旨意從通天宮發出,先到東宮,再到武家。李重潤以「於宮宴失儀,出言無狀」被拿入掖庭局問話,同日武延基也被軟禁在府中,由內侍看管。兩人的罪名誰也沒有明說,但洛陽官場的人都知道,張易之什麼也沒幹,他只是沒替他們兜著。

  李重潤在掖庭局裡沒關幾天就放了出來。他以為只是薄懲,出來那日還笑著和來接他的東宮舊屬說「虛驚一場」。但他回到東宮,迎接他的是李顯陰沉的臉色。李顯什麼都沒說,只是把一張寫滿字的紙推到他面前。那是武則天對這件事的批語,硃筆只寫了七個字——「朕的洛陽,不如房州?」李重潤臉色刷地白了。他終於明白,「回洛陽」這三字,已經從他父親的臉上刮掉了一層皮。

  李隆基去看他的時候,李重潤正坐在東宮後園的石凳上發呆。此時再看這位新太子的嫡長子,已沒了賞菊宴上的神采,眼圈烏青,面容清瘦,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李隆基在他對面坐下,從袖中摸出一小包從自己府裡帶去的松子糖,放在石桌上,笑道:「二哥別愁了,宮裡規矩多,過了這一陣就沒事了。」李重潤抬頭看了他一眼,勉強笑了笑,剝了一顆糖放進嘴裡,嚼著嚼著,聲音低了下去:「你比我聰明。你從來不跟他們爭。」李隆基沒接話,只是也剝了一顆糖放進自己嘴裡。松子糖化在舌尖,甜裡帶著股子冷氣,像洛陽上元夜的月亮。

  李隆基走出東宮時,正遇見武三思的轎子從街角轉過來。武三思沒有下轎,只是掀開轎簾往外看了一眼。隔著半條街的距離,兩人的目光碰了一下。李隆基站在原地沒動,雙手攏在袖中,朝那頂轎子不輕不重地拱了拱手。武三思在轎中微微頷首,放下帘子,轎子從他身邊過去,去了東宮。李隆基看著那頂絳紫色轎子在宮門前停穩,唇角浮起一絲很淡的笑意。他想,太子家的兒子丟了一個,武家的王爺卻親自上門來慰問。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李顯回洛陽快兩年了,太子的名分早就定了,冊封大典也在通天宮辦得風光體面,但他每次從東宮出門,車駕經過定鼎門大街時,從來不讓隨從清道。他的車走得快,帘子壓得低,像是怕被誰看見似的。

  東宮在皇城東邊,離積善坊李旦的宅子隔著幾條街。兄弟倆偶爾走動,但都默契地不多談朝政。李旦每次去東宮,只和李顯喝茶下棋,談幾句房州舊事、洛陽風物。李顯送他出門時,兩人站在東宮門口,常常會不約而同地抬頭看看天,然後各回各家。有次李旦多說了一句:「二哥,洛陽的天,和房州的也沒什麼不同。」李顯笑了笑,沒有接話。有些話不能說透,說透了,就真的沒法在這座城裡活下去了。

  武家的人依舊掌著權。魏王武承嗣的黨羽散在六部和各衛之間,武三思從幽州回來之後常在宮中行走,梁王府的帖子能請動半個政事堂。李顯這個太子在朝堂上什麼都做不了主——軍務由武三思過問,財用由武家女婿們把持,禮制上的事也要先問過武家的宗正寺。他名義上是一國儲君,實際上不過是替母親占著一個姓李的位置,好讓天下人看著安心。

  真正能接近武則天的,是二張。張易之、張昌宗兄弟二人把通天宮當成了自家後院,常年在御前伺候。武則天今年七十多了,身上的舊疾在秋冬兩季犯得厲害,須得人攙扶,湯藥要人試過冷暖,入夜後也得有人在帳外守著。這些事,從前是上官婉兒和幾個老宮人做的,如今換成了二張。他們寸步不離地守著女皇,女皇的一個眼神、一聲咳嗽,他們都能品出七八種意思來。滿朝文武表面上對他們客氣,內務府的太監們見了張昌宗,躬身比見了親王還低。

  張易之的宅子在城郊,是前幾年用抄沒罪臣的園子改的,占地極廣,裡面亭台池沼一應俱全。他好排場,每次回城都帶著一隊鮮衣怒馬的隨從,從定鼎門大街招搖而過。有次李顯的車駕正好和他迎面碰上,張易之沒有下馬讓路,只是側了側身,在馬上朝李顯拱了拱手,說了句「太子殿下安好」,便繼續帶著人過去了。李顯的侍從們面有怒色,卻無人敢上前理論。李顯自己倒是沒說話,只是把帘子又往下壓了壓。

  李重潤被申斥之後,東宮的人都更加謹慎了。李顯的韋氏夫人是房州跟出來的,性子硬些,背地裡罵過二張幾回,說「一個面首,倒比正經皇孫還金貴」。但罵歸罵,韋氏也輕易不出東宮,和洛陽城裡的命婦們走動時絕口不提宮裡的事。李顯的兒子們,除了李重潤偶爾還出城騎馬,其餘幾個都關在府里讀書。太子一家的日子,過得比在房州時還安靜。房州是寂寞,洛陽是處處都得提防。

  李旦這邊更謹慎。他連東宮都去得少,整日在積善坊里抄經養花,後園辟了塊地,自己種些瓜菜。李隆基有時看父親蹲在菜地邊澆水,覺得他那雙手和鋤頭越來越像了。他知道父親不是真的不管,是不能管。李旦偶爾會叫李隆基到跟前,說幾句不咸不淡的話,然後突然來一句:「你近日往東宮跑得勤。」李隆基說:「重潤堂哥心裡悶,我去陪他坐坐。」李旦就點點頭,不再多說。

  

  李隆基去東宮的次數確實不少。他和李重潤年紀相仿,又都是李唐的孫輩,在外人看來,兩個少年親近些也無妨。但李隆基每次去,總能聽到些東宮裡的風聲。韋氏今天又和二張的什麼親戚言語上不對付了;李顯昨晚又因為奏疏被政事堂駁回,氣得在後院轉了大半夜;李重潤又和武延基約好了去哪裡喝酒。李隆基聽得多,說得少,偶爾順著李重潤的話頭說幾句「二哥說的是」,或者「武家如今勢頭大,咱們且忍著」。李重潤有時聽不進去,拍著石桌說「再忍下去,李家在這洛陽城裡還不如武家的一條狗」。李隆基便不說了,只低頭給李重潤續茶。他知道李重潤說的是實話,也知道有些實話不能說給不該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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