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章 急詔陳子昂回京
2026-09-23 11:43:20
作者: 書六
太平公主的日子看著比兩個哥哥都好。她在清荷園照舊辦宴,請的人不多,但都是能在朝中說上話的。李昭德倒台後,太平公主和武三思走得近了些,也常被武則天叫進宮說話。李隆基有時候跟著母親去清荷園,站在荷花池邊看池中的錦鯉。太平公主站在他旁邊,不說朝政,只說園子裡的花木。有次李隆基問:「母親,我們和武家,到底是誰在讓著誰?」太平公主沒有回答,只是說:「你看這池子裡的水,今天往東流,明天往西流,其實都出不了這個池子。」李隆基覺得母親話裡有話,但沒追問。他還沒有資格問。
二張的權勢在不知不覺中漲得更大了。武三思要見武則天,有時都要先跟張昌宗遞個話。梁王那麼聰明的人,也免不了走二張的門路。一時間洛陽城裡最熱鬧的地方倒不是清荷園,而是二張在城郊的那幾處莊子。武家子弟、太子的東宮舊人、李旦府上的管事,都有人往那邊走動。二張來者不拒,誰遞了帖子都見,收了誰的東西都笑。他們把自己活成了洛陽城裡最大的碼頭,誰都能靠岸,但只要上了岸,就得多多少少欠他們幾分人情。李隆基冷眼瞧著,覺得這二張就像兩隻吸飽了血的蜱蟲,哪一天女皇不在了,他們連自己怎麼死都不知道。可眼下,整個洛陽都得看他們的臉色。
這局面,李隆基不喜歡。可他也知道,憑他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改變不了什麼。他只能在積善坊的後園裡,把竹弓拉得更滿一些,把箭射得更准一些。桃樹枝頭的葉子已經落盡了,箭射出去,釘在光禿禿的枝丫上,穩穩的。他放下弓,回頭看了一眼皇城方向。天已經暗下來,洛陽城裡處處點起了燈。他知道,這個冬天還長得很。
當時的陳子昂還在蜀地老家射洪。射洪的春天來得很慢。都過了二月二,涪江邊的風裡還帶著料峭的寒意,烏桕樹的枝頭才剛鼓出米粒大小的芽苞,遠看像蒙了一層極淡的紅霧。陳子昂每天還是天不亮就起來,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到父親墳前磕三個頭,然後回書房研墨寫書。只是如今從墳前回來的時候,他總要先拐到西廂房門口站一會兒。房門虛掩著,裡面偶爾傳出一兩聲細弱的嬰啼,或者拂月壓著嗓子哼歌的聲音。他聽上一陣子,才輕手輕腳地走開,去了書房。
陳安已經半歲多了,生得結實,胳膊腿像藕節一樣圓滾滾的,在襁褓里就不安分,總想翻身。把他放在炕上,他一個勁兒地往窗邊滾,被拂雲攔住,他就用那雙烏溜溜的眼睛瞪著人,嘴裡咿咿呀呀地嚷嚷。拂雲端著熱茶經過,總要彎腰在炕沿上坐一坐,用一根手指頭去點他的小拳頭,他便一把攥住,攥得緊緊的,咧開沒牙的嘴笑。陳寧比陳安小兩個月,斯文許多,吃飽了就睡,睡醒了也不哭,只睜著一雙眼睛安安靜靜地看,像是在打量這個還不太平的世界。拂月常常把女兒抱在懷裡,拿一支洗乾淨的毛筆去撓她的小鼻子,她也不躲,小臉皺一皺,又鬆開了,像涪江上被風吹開的一點點波紋。
書房裡墨香混著窗台上拂雲新曬的干荷葉香。陳子昂寫書時,兩隻貓常來鬧他。一隻是當年從魏州帶回來的灰貓,如今毛色發了暗,耳後光禿禿的一小塊——是和院子裡的大黃狗打架時被拽掉的。另一隻是灰貓在射洪生下的崽子,花色不純,鼻子上有一撮黑斑,性子野,總往竹簡堆里鑽。陳子昂寫字時,那小貓就蹲在竹簡旁邊,尾巴一甩一甩地掃著簡面,把陳子昂剛寫好的字蹭花了一點。他也不趕,只伸手在它後頸上撓兩把,然後另取了一片竹簡重寫。有時他抱著陳安在西廂房門口曬太陽,把新寫的一段史文念給兒子聽,念到「王孝傑墜崖」幾個字,聲音頓了頓,低頭看懷裡的孩子。陳安仰著臉望他,烏黑的瞳仁里映著涪江上空的天光,亮晶晶的。陳子昂就笑笑,說:「你聽不懂的。」可他還是繼續往下念,語氣很穩,像在江邊放一盞慢慢漂遠的燈。
拂雲有時會從田莊上回來,肩頭落著從江岸那邊帶回來的細碎柳絮。她在院子裡彈掉身上的灰,換上乾淨的靛青衫子,才進書房來替他整理書簡。她的手比在碎葉城時粗糙了許多,但擺弄竹簡的動作輕巧得像在觸碰絹帛。她把已經晾乾的簡片按順序排好,用麻繩一冊一冊編起來,再用油布包了放進木匣,說等再攢一些,就托人送到洛陽,讓姚崇幫著收著。陳子昂說不用麻煩,自己寫了就擱在書房裡,哪兒也不去。拂雲便不說話了,只把木匣搬到牆角,用一塊舊布遮好。
洛陽的訊息還是不斷送過來。郵路比在安西時暢通了,每隔十天半月,就有信差騎著馬到射洪老宅門口,遞來一捆厚厚的信件。有姚崇的,有張九節的,有李楷固托人代寫的,還有裴玄珪從遼東輾轉送來的軍報抄本,封口處沾著遼東的塵土,也不知道走了多少道手。陳子昂一封一封地拆,坐在書房門口的石階上,慢慢看。拂月抱著陳寧走過來,蹲在旁邊拾起掉在地上的信紙幫他遞過去。郵差帶來的話里,常提到洛陽城裡的事,說太子在東宮住得不安穩,二張兄弟出入通天宮比親王還隨便,武家的王爺們又為了幾個門下的缺額在政事堂里拍了桌子。也有人說,梁王前些日子又去清荷園喝了一下午茶,太平公主請了幾個朝里的舊人作陪,席間談的多半是狄仁傑在河北的屯田。陳子昂聽完這些,只點點頭,不置一詞。然後他起身回書房,把李顯、武三思、二張這些名字暫時擱在門外,繼續寫他的《後史記》。他知道那些事遲早會滾成一場比契丹之亂更兇險的惡仗,也知道自己躲不了。可眼下能多陪孩子一季,便多陪一季。他這輩子欠家裡的太多,總得先還上一陣。
有天夜裡落雨,涪江漲了水,聲音一夜沒停。陳子昂點著燈在書房抄一段舊文,忽然聽見西廂房那邊傳來拂月輕聲哼唱的小調,接著是陳寧短促的哭腔,像春貓叫。然後拂雲披著外衫推開書房門,笑著說:「夫君,安安不肯睡,非要你抱。」陳子昂摘下筆,走到西廂房,從拂月懷裡接過陳安。孩子果然精神十足,揮著兩隻小拳頭,朝他臉上亂拍。
陳子昂也不惱,由著他拍,抱著他在屋裡慢慢走,嘴裡哼起安西老卒們教的那首不完整的歌謠:「天山雪,大漠風,碎葉城外月如弓。」哼了兩遍,陳安安靜下來,小臉貼在他肩頭,不鬧了。拂雲在一旁看了一會兒,把燈芯撥亮些。拂月也把陳寧重新放回小床上,蓋好薄被。雨聲里,兩個女人一左一右站在門邊,看著這個半生征殺的老將,抱著自己最小的兒子,在射洪的春夜裡,像涪江上一隻安靜靠岸的船。
沒想到武則天突然來了詔書,要他著急趕回去,看來是洛陽又發生了重要的事情,武則天身邊沒有可信任用的人,就急詔他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