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髮全白的武則天急招陳子昂回洛陽,原來是突厥人又在搞事兒,他奉旨趕去前線,很快打退了突厥人,又在邊疆呆了一年多,大唐的邊疆還是離不開他。
長安二年深秋,黑山北麓的凍土已經硬得像鐵。
陳子昂是在子時三刻被親兵隊長魏大從軍帳里搖醒的。帳外的風颳得嗚嗚作響,裹挾著戈壁灘上細碎的砂礫,打在牛皮帳幕上噼啪有聲。他睜開眼的那一瞬,手已經按在了枕下的短刀柄上,這是邊關養成的本能。
魏大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大將軍,京師來了天使。」
天使?陳子昂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息,然後緩緩鬆開。他坐起身來,軍帳中炭盆將熄,只剩幾點暗紅的餘燼,映得帳中器物影影綽綽。鐵甲掛在木架上,甲片縫隙間還嵌著三天前那場遭遇戰留下的血鏽,那是突厥游騎的血,也有他麾下兒郎的血。他披上外袍,赤足踩在冰冷的氈墊上,腳底觸到一片潮氣,黑山一帶的秋夜,寒氣是能滲進骨頭裡去的。
來的是個面白無須的中官,年紀不大,嘴唇薄得幾乎抿成一條線,身上裹著一件灰鼠皮的出風袍子,在帳外凍得簌簌發抖。他身後跟著兩名金吾衛,腰間橫刀斜掛,刀鞘上的銅件映著帳前火把的光,一跳一跳的。那中官見了陳子昂,立刻躬身,雙手從袖中捧出一卷黃絹。陳子昂認得那種黃,是宮中專用的蜀地黃,織法細密,對著火光能看見暗紋。
「聖神皇帝口諭,」中官的聲音尖而細,被風撕扯得斷斷續續,「天策大將軍陳子昂,即刻還京,不得延誤。」
沒有解釋,沒有緣由。
陳子昂接過黃絹,絹面尚帶著中官懷中的體溫。他展開看了一眼,上面是武則天的親筆,字跡比幾年前更顯蒼勁,筆鋒卻微微有些發顫,那種顫,他在老將持韁的手上見過。年近八旬的女皇,終究是老了。
陳子昂收起詔書,只問了一句話:「突厥那邊,聖意如何?」
中官垂著眼皮:「奴婢不知。只聽說默啜又犯鹽、夏二州,朝廷調了魏元忠去幷州防禦。」他頓了頓,抬眼飛快地掃了陳子昂一下,「大將軍,洛陽那邊……姚元之也從靈武被召回了。」
陳子昂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姚元之,姚崇,靈武道行軍大總管。一個在屯所掌兵的文臣,也被同時召回。洛陽到底出了什麼事,需要同時召回邊關的武將和靈武的統帥?
陳子昂沒有多問。中官知道的,恐怕已經全說了,應該是洛陽出大事了
半個時辰之後,陳子昂已經騎在了馬上。
他帶了魏大、李楷固、駱務整三人,外加十名親兵。十一騎,輕裝簡行,每人雙馬,沿著黑山通往靈州的驛道向南疾馳。出帳的時候他最後看了一眼那頂牛皮軍帳,帳中油燈未滅,一豆燈火在風中搖搖欲墜,照著他案頭攤開的半卷輿圖,圖上用硃砂標註著突厥牙帳的位置,以及三條通往漠北的進軍路線。那是他花了兩個月勘定的,還沒來得及向兵部呈報。現在只能捲起來,塞進鞍袋裡了。
黑山的秋夜是純粹的黑暗,沒有月亮,只有天幕上密密麻麻的星子,冷得像碎冰渣子。馬蹄踏在碎石地面上,發出沉悶而密集的聲響,偶爾踢翻一塊鬆動的卵石,那石頭便骨碌碌滾下路邊的深溝,好一會兒才傳來落底的鈍響。陳子昂騎在最前面,身體隨著馬背的起伏微微前傾,風灌進衣領,後頸的汗被冷風一激,像有人拿冰刀子貼著皮膚刮。
他的新坐騎是一匹七歲的青驄,肩高五尺有餘,胸廓開闊,是隴右馬場最後一茬用大宛種馬配出來的良駒。這馬跑起來有一種獨特的節奏,前蹄落地輕,後蹄蹬地重,像一隻貼著地面飛行的燕子。但此刻它已經跑了將近四個時辰,嘴角泛出白沫,每跑一段便不自覺地甩一下頭,那是肩胛肌開始痙攣的跡象。
陳子昂俯身摸了摸馬頸,掌心觸到一片濕漉漉的汗。馬的體溫正在升高,熱乎乎的,隔著汗濕的皮肉能感覺到血管在突突跳動。他直起身,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騎隊。李楷固緊隨其後,那張契丹血統的寬臉上毫無表情,厚厚的嘴唇緊抿著,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發白,那是常年夜行的經驗,瞳孔放到了最大。
駱務整跟在李楷固斜後方,這個回鶻漢子騎馬的姿勢和別人都不一樣,他幾乎是半蹲在馬鐙上,身體懸空,據說這樣能減少馬背的在負擔,讓馬多跑出一面前百里的力氣。
魏大在隊尾。他是漢人,不像李楷固和駱務整那樣有鮮明的異族面孔,但勝在穩重,每一次宿營都是他最後一個躺下,每一次拔營都是他第一個起來。此刻他騎在馬上,一隻手搭在鞍橋上,另一隻手裡攥著一根短棍,那是他在黑山防線上用了多年的兵器,棍身上密密麻麻刻著十七道刀痕,每一道代表一次近身搏殺。
驛道兩側是連綿的沙磧地,寸草不生,只有偶爾出現的芨芨草叢,枯黃的莖稈被風吹得貼地倒伏,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空氣中有一種干冽的寒意,混著馬匹身上蒸騰出的熱汗味和皮鞍上塗的桐油氣味。陳子昂撥出的白氣凝成一團,被馬蹄帶起的風向後扯碎,像一小片一小片飄散的棉絮。
「大將軍,」李楷固催馬趕上來,與他並轡而行,「前面四十里是白亭驛。」
「換馬。」
「已經安排好了。先到的信使打過招呼,白亭驛備了十二匹。」
陳子昂沒有接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坐騎,那匹青驄的左前蹄在落地時微微打了個趔趄,雖然只是極細微的一頓,但他感覺到了,像琴弦上崩了一個音。這匹馬從黑山出發時還是精神的,鬃毛用井水梳得服帖,此刻那些鬃毛已經黏成了一綹一綹的,貼在脖頸側面,每一綹都因為汗漬而變得僵硬,像浸過鹽水的麻繩。馬的眼角掛著一小團乳白色的分泌物,是長途賓士中淚腺過度分泌的結果,又被風沙裹上一層灰,凝成了半乾的痂殼。
「再撐四十里。」陳子昂拍了拍馬頸,掌心的熱量透過濕透的皮毛傳進去,馬耳朵向後轉了轉,似乎聽懂了,腳下的步子穩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