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亭驛是在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出現的。
驛站的輪廓先是從地平線上浮起來,像一個蹲伏的巨獸。然後是光。驛門兩側的燈籠在風裡搖晃,把燈光甩成一圈一圈暈開的波紋,照出門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樹的影子,枝丫扭曲著投在地上,像一隻伸開的乾枯的手掌。
驛丞帶著十幾個驛丁等在門口。驛丞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短衫,腰間系著驛站的銅牌,手裡提著一盞紙燈籠。看見陳子昂的騎隊衝過來,他往前迎了一步,燈籠舉高了些,光打在陳子昂臉上,映出一張風塵僕僕的面孔,嘴唇乾裂起皮,顴骨上覆著一層細沙,只有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大將軍,」驛丞行了個禮,聲音中帶著西北口音的鼻濁,「馬已經備好了,十二匹,都是餵了夜草的。」
陳子昂翻身下馬。落地那一瞬間他的膝蓋幾乎軟了一下,兩條腿內側被馬鞍磨了一整夜,皮褲上已經洇出兩片深色的汗漬,貼在大腿內側,走路時摩擦著皮膚,有一層火燒火燎的痛。但他站住了,站得筆直,像一根釘進地里的鐵樁。
他沒有休息。換馬,檢查鞍具,灌了一壺溫水,吃了一塊干硬的胡餅,餅渣落在衣襟上,他也顧不上撣。驛丞在旁邊絮叨著說昨日傍晚有信使從東邊來,說是洛陽城裡張燈結彩,鄴國公張昌宗的新宅快完工了,光是運太湖石的船就在洛水裡排了三里長。陳子昂聽了,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只是嘴角往下壓了一壓。
李楷固走過來,低聲說:「大將軍,白亭驛的馬比隴右的矮了半掌,跑長路恐怕……」
「跑死再換。」陳子昂把水壺系在鞍橋上,翻身上馬。新換的這匹是棗紅色的,額頭上有一塊菱形的白斑,性子比青驄烈,剛上去就打了個響鼻,四蹄在地上刨了兩下。陳子昂收緊韁繩,那馬又蹦了一下,然後才老實了,耳朵服帖地向後抿著,認了背上的人。
天亮的時候他們到了靈州東境的鳴沙驛。太陽從東邊的沙丘後面冒出來,光線是斜的,長長地鋪在驛道上,把每一粒砂石都照得清清楚楚。陳子昂在馬背上看著那條光帶,腦子裡卻轉著別的事。中官說姚崇也從靈武被召回。姚崇在靈武屯田練兵,是武周北線最重要的屏障之一,把他調回神都,等於在北門上開了一個口子。武則天做了皇帝之後,從來沒有同時撤回過兩個方向的邊帥,除非洛陽出了問題,出了大問題。
什麼問題?
陳子昂想不出來。他離開洛陽已經快兩年了,兩年裡武周朝堂上發生的事,他只能從邸報和信使的口中斷續得知。狄仁傑病死了,這是他知道的第一件大事。
狄公去世那天,他在黑山的軍帳里獨自喝了一壺酒。狄仁傑是少數幾個真正懂軍事的文臣,他活著的時候,武周北線的邊防戰略始終是連貫的,該守的守,該忍的忍,該打的時候也絕不手軟。他死後,武則天身邊就再沒有這樣一個能幫她拿大主意的人。
然後是張氏兄弟的崛起。張昌宗封鄴國公,張易之封恆國公,兄弟倆一個主內一個主外,把控鶴府變成了宮裡最有勢力的衙門。陳子昂在邸報上讀到這些訊息時,把它們折起來塞進文書堆的最底層,他寧願去讀前線送來的斥候報告,那些關於突厥游騎動向的枯燥文字,比洛陽城裡的權力遊戲讓他安心得多。
但現在,詔書來了。
從鳴沙驛往南,驛道進入了河谷地帶。地形的變化是逐漸的,先是沙磧地上出現了零星的鹼蓬草,葉子泛著灰綠色,然後是大片大片的農田,田裡的麥茬還沒有翻耕,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乾燥的淺金色。再往前走,就有了村莊。土坯牆的院落,屋頂上壓著茅草,院門口堆著柴垛,有雞在牆根下刨食。陳子昂經過一個村子時,看見一個老婦人正彎腰在路邊撿拾馬糞,用一把小鏟子鏟進背後的竹筐里。她聽見馬蹄聲,抬起頭,蒼老的面孔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本能地向路邊退了一步,給馬隊讓出路來。
陳子昂看著那個老婦人,忽然想起了他的繼母。他上一次回射洪老家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那時母親還能在院子裡走動,後來家書越來越少,最後的一封是一個堂弟代筆的,說母親臥病在床,但精神還好,讓他不必掛念。他當時正在黑山部署秋季防禦,接到家書後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把回信寫了,讓親兵帶去些關外的藥材,但沒有回去。
現在,離洛陽越近,那些被他壓在記憶深處的念頭就越往上翻湧。他不是一個戀家的人,但此刻馬背上的顛簸讓他產生了一種奇異的錯覺,好像自己正騎在一條通往過去的甬道上,每向南走一里,就離某種他無法說清的東西近了一里。
午後,他們過了原州。原州城不大,城牆是夯土的,上面長滿了枯黃的野草,在秋風中瑟瑟搖擺。城門口有兵丁把守,看見了陳子昂的令牌,立刻肅立行禮。陳子昂沒有進城,只在城外的驛站又換了一輪馬。這次換的是三匹河曲馬,比隴右馬矮,但耐力好,適合長途。驛丞告訴他,從這裡到長安還有六百里,換三次馬,明天下午就能到。
「不去長安,」陳子昂說,「去洛陽。」
驛丞愣了一下。從原州去洛陽,要先到長安,再從長安走潼關道東出,全程近九百里。比去長安多出三百里。但他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去馬廄里重新挑選馬匹。陳子昂站在驛站的院子裡,看著驛丁從廄里牽出一匹匹馬來,那些馬被牽出來的時候都低著頭,蹄子刨著地上的碎草,嘴裡嚼著最後一口草料。陽光照在馬背上,毛色油亮,但仔細看,肋骨一根一根地凸著,這些馬都是跑長路跑瘦了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驛丞:「最近有多少信使從這裡過?」
驛丞想了想:「回大將軍,這半個月來,往東去的信使比平時多了三成。大部分是靈武那邊發的,也有一些是從幷州來的。」
三成。陳子昂在心裡默默地算了一下。靈武和幷州是武周北線最重要的兩個屯兵據點,兩處的信使同時增加,說明北線正在同時調動兵力。武則天在防什麼?防突厥?還是防別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