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這一段路,年過四旬的陳子昂是靠著意志力撐下來的。
從原州到長安的這一段驛道他走過很多次,路況熟悉得閉著眼也能說出哪裡有個土坡、哪裡有個拐彎。但這一次,每一里都變得格外漫長。人到中年,陳子昂的身體在透支,頭上生了白髮,大腿內側的皮已經被磨破了,汗液浸進去,每一下馬蹄的震動都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換了好幾個坐姿,最後幾乎是半趴在馬背上,雙手抓著鞍橋的前端,往前趕路!
李楷固好幾次想開口勸他歇一歇,但每次看到他挺直的後背,話又咽了回去。駱務整不說話,只是每隔一個時辰就從鞍袋裡掏出一塊鹽巴,塞進自己嘴裡含一會兒,然後傳給後面的人。鹽巴在嘴裡慢慢化開,補充出汗流失的鹽分,這是他們在黑山跟突厥人學的法子。魏大在最後面,他的騎術不如前面三個,但耐力極好,始終保持著均勻的節奏,不緊不慢地跟著。
黃昏的時候,他們到了長安城外,這裡依舊繁華如貞觀盛世!
陳子昂沒有進城。他帶著騎隊繞城南而行,沿滻水東岸的驛道直接插向潼關方向。暮色中,長安城的輪廓在左手邊漸漸遠去,城牆上亮起了燈火,像一串鑲在巨大黑影邊緣的珠子。他看見了大雁塔,塔身在餘暉中呈現出一種溫暖的赭紅色,塔尖映著最後一點金光。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少年,從蜀中初到長安,意氣風發,在曲江池畔寫下「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詩句。那首詩刻在石頭上,就在大雁塔的南邊。
潼關是在後半夜過的。
關城的大門緊閉,守關的兵丁驗過了他的令牌和詔書,猶豫了一下,開了側門。陳子昂沒有停留,馬不停蹄地穿關而過。出了潼關,驛道就變寬了,路面鋪著青石,馬蹄踏上去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兩邊的山勢漸漸低下去,視野開闊起來,遠處有零星的燈火,那是沿途的村鎮。東都洛陽,就在這些燈火的那一頭。
天快亮的時候,他們到了新安。驛站的驛丞是個胖子,滿臉堆笑,端著一碗熱湯過來。陳子昂接過來喝了兩口,湯是羊肉熬的,上面浮著一層油花,裡面加了芫荽,味道很沖。他的胃因為長時間空腹而縮緊了,兩口熱湯下去,一陣痙攣,差點吐出來。他放下碗,深吸了一口氣,等那股翻湧的勁兒過去了,才又端起碗,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湯喝完了。
「大將軍,」驛丞湊過來,壓低聲音說,「神都那邊……這幾日不太平。」
陳子昂抬眼看他。
「小的是聽東邊來的客人說的,」驛丞搓著手,聲音更低了,「說是鄴國公和恆國公兩位大人,在城東強拆民房,要建什麼新宅。有個老婦人不肯搬,被張府的家奴打斷了腿。還有個賣燒餅的老漢,因為攔著不讓拆,被拖到坊門口當眾打了四十鞭子,回去之後人就沒了。」
陳子昂端著碗的手沒有動。
「洛陽令張昌儀大人對此不聞不問,」驛丞繼續說,「告到御史台也沒有用,聽說張昌宗大人的人已經把御史台的案卷壓下去了。」
張氏兄弟弄權!陳子昂算是聽明白了,他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鈍響。他站起來,走到驛站門口,看著東邊。天邊已經泛起一線魚肚白,那白色正在一點一點地向上升,把深灰色的天幕推開。洛陽城的輪廓他還沒有看到,但他知道,在那個輪廓裡面,有一群人正在等著他,有朋友,也有敵人。
「備馬。」他說。
晨鼓響過第三通的時候,陳子昂看見了洛陽的城牆。
鼓聲是從城內傳出來的,沉悶而悠長,一下一下,像巨人的心跳。他聽過很多次洛陽的晨鼓,但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覺得那聲音如此清晰,如此具體。鼓聲在空氣中傳播,你能感覺到它的振動,貼著皮膚,鑽進骨頭。第一通鼓是報曉,第二通是開坊門,第三通是宣示一天的開始。八百下鼓聲,要在日出之前全部敲完,鼓手的手腕上要綁著布條,否則打到一半就會磨出血來。
陳子昂帶人從東門進了城。城門洞很深,進去的時候光線一下子暗下來,只聽見馬蹄聲在石壁上反覆迴蕩,放大了好幾倍,像千軍萬馬在開進。出了門洞,光線又猛地湧進來,刺得他眯起了眼睛。洛陽城的街道在晨光中鋪展開來,青石路面上還留著夜間的露水,濕漉漉的,反射著天光。街道兩旁是連綿的店鋪和宅院,大部分還關著門,只有賣早食的攤子已經支了起來,蒸籠冒著白氣,空氣中瀰漫著胡餅的焦香和羊湯的膻味。
但陳子昂的注意力不在這些上面。他看見了人。很多人。洛陽的坊門剛開,人們從各自居住的坊里涌到主街上,有趕著牛車去送炭的,有挑著擔子賣菜的,有挎著籃子去買米的,還有一群半大的孩子,追逐打鬧著從他馬前跑過。人群的聲音嘈雜而密集,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車輪聲、腳步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水。陳子昂已經兩年多沒有見過這麼多人了,黑山那邊最近的一個集鎮只有幾十戶人家,趕集的時候最多也就百來號人。眼前的洛陽城,光是這條街上的行人,恐怕就有上千。
他們沿著街道向西走。路過一個十字路口時,陳子昂看見路北有一座新建的閣樓,三層高,飛簷翹角,朱漆的柱子在晨光中泛著油亮的光。樓頂的瓦是青色的,在灰色調的街市中格外顯眼。他問李楷固:「那是誰家的?」
李楷固看了一眼,臉上閃過一絲不豫:「回大將軍,那就是鄴國公張昌宗的新宅。」
陳子昂的目光在那座閣樓上停了一瞬。樓是新的,新到磚縫裡還沒有長出苔蘚,木柱上的漆還沒有褪色。但在閣樓的南側,緊挨著的地方,是一片被拆了一半的民房。斷牆殘壁,瓦礫成堆,幾根光禿禿的樑柱歪斜地立著,像被砍斷了手腳的骨架。一個中年婦人蹲在廢墟前,面前擺著幾件從瓦礫中刨出來的家什——一口鐵鍋,一隻木箱,幾件打滿補丁的衣服。她沒有哭,也沒有喊,只是蹲在那裡,用手一遍一遍地擦著那口鐵鍋上的灰。
陳子昂收回了目光。他繼續向西走,馬蹄踏過石板路,發出規律的嗒嗒聲。但那個蹲在廢墟前的婦人的影子,一直留在他眼角的餘光里,直到他們拐上了通往天津橋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