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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四章 姚崇也回京了

2026-09-23 11:43:28 作者: 書六

  天津橋一帶是洛陽最熱鬧的地方。洛水從西向東流過城中心,將洛陽分為南北兩半,三座橋樑橫跨洛水,中間那座就是天津橋。橋是石砌的,橋面寬闊,可以並行四輛馬車,橋兩側有石欄,欄柱上刻著蓮花紋樣。站在橋南向北望,能看見皇城的應天門,門樓上的鴟吻在晨光中泛著銅綠的顏色。

  陳子昂在橋南勒住了馬。

  他看見橋北的洛水岸邊,有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工地上堆滿了磚石木料,幾十個工匠正在忙碌,還有一群穿著皂衣的家奴在四處走動,手裡提著鞭子或短棍。工地旁邊,是一片尚未拆除的民房,幾十戶人家擠在一起,房屋低矮,屋頂的茅草已經發黑,牆上的泥皮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的土坯。這些房子和旁邊的工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邊是張昌宗那座朱漆青瓦的新閣樓,高大、華麗、嶄新;另一邊是這些灰撲撲的、搖搖欲墜的老房子,低矮、破舊、充滿了生活磨出的痕跡。

  就在這時,一聲尖銳的哭喊從橋北傳來。

  陳子昂轉過頭,看見幾個家奴正在從一間民房裡往外拖一個老婦人。老婦人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衫,雙手死死地扳著門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指甲劈了,門框上留下了幾道帶血的抓痕。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漢子站在旁邊,手裡提著一根馬鞭,鞭梢上沾著血跡。

  「不能拆啊——」老婦人的聲音嘶啞而悽厲,「這是我家的祖宅,我一家老小就靠這燒餅鋪子過活——」

  「老太婆,你這是在找死!」那中年漢子揚起馬鞭,劈頭蓋腦地抽下去。鞭子帶著風聲,落在老婦人的肩背上,布衫立刻綻開一道口子,滲出血來。

  老婦人痛得往前一撲,但手還是沒有鬆開,她幾乎是整個身體掛在門框上,像一隻被釘住了翅膀的鳥。「天子腳下——你們竟敢——」她的聲音被又一下鞭子打斷了。

  陳子昂覺得自己的血在往上涌。他感覺到太陽穴那裡有什麼東西在跳,一下一下,沉重而急促。他握韁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棗紅馬被他勒得往後退了一步,不安地甩了甩頭。

  「大將軍,」李楷固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壓得很低,「那是張昌宗的人。」

  陳子昂沒有回答。他看著那個老婦人被家奴從門框上扯下來,摔在地上,另一個家奴舉起一根鐵釺,準備往那間民房的牆上砸。老婦人趴在地上,伸出一隻手,好像還想抓住什麼,但什麼也抓不住了。

  「住手。」

  陳子昂的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工地上清清楚楚地傳了出去。那個舉鐵釺的家奴愣了一下,轉過頭來看他。提著鞭子的中年漢子也轉過身來,一雙三角眼在陳子昂身上掃了一遍,看到他風塵僕僕的便裝和身後十幾個同樣風塵僕僕的騎手,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不屑。

  「你什麼人?」中年漢子把鞭子往肩上一搭,「知道這是誰家的地界嗎?」

  陳子昂沒有看他。他的目光越過那個漢子,看向橋南。在天津橋的南端,一個穿著紫色袍衫的中年男子正騎在馬上,身後跟著十來名護衛,正向橋北這邊看過來。那人白白胖胖,個頭不高,但五官清秀,鼻子豐隆挺直,頜下的鬍鬚濃密而修剪得整整齊齊。腰間束著一條金玉帶,帶上的銙飾在晨光中一閃一閃的,陳子昂一眼就認出了那是十三銙,三品以上官員的佩飾。

  那個人也在看他。隔著天津橋,隔著橋下潺潺的洛水和橋上往來的人流,兩雙眼睛對上了。然後那個紫袍官員催馬向橋北走來,馬蹄踩在石橋上,發出清脆的、有節奏的聲響。他走到陳子昂面前,勒住馬,微微欠了欠身。

  「陳將軍且留步。」

  陳子昂看著這個人。姚崇。他比在兩年前的朝會上見到時胖了一些,但那雙眼睛還是老樣子,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時候有一種讓人無法躲避的透徹。靈武道行軍大總管,安撫大使。從屯所靈武被女皇緊急召回神都的姚崇。

  姚崇的目光從陳子昂臉上移開,掃了一眼橋北的工地,又移回來。他什麼都沒有說,但陳子昂能感覺到,這個人已經看到了剛才發生的一切,也看到了陳子昂身後那些騎手們放在刀柄上的手。

  「姚大人,」陳子昂開口,聲音平靜,「你也是剛到?」

  「今晨辰時進的城,」姚崇說,語氣同樣平靜,「從北門入的。」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在那一瞬里,陳子昂從姚崇的眼睛裡讀到了一個清晰的訊號:他也什麼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事情不對。一個在靈武掌兵的文臣和一個在黑山禦敵的武將,同時被召回洛陽,而召他們回來的人,已經快八十歲了。

  「先進宮吧,」姚崇說,移開了目光,看向皇城方向。應天門的輪廓在晨光中愈發清晰,門樓上的旗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陛下在等我們。」

  陳子昂最後看了一眼橋北。那個老婦人還趴在地上,一個年輕的婦人——可能是她的兒媳——正跪在她身邊,試圖把她扶起來。那個提鞭子的中年漢子站在原地,臉上的橫肉抽搐著,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追上來。

  「走吧。」陳子昂說。他調轉馬頭,與姚崇並轡向皇城方向走去。他身後的騎隊自動跟上,馬蹄聲整齊而沉重,像一面鼓在敲。橋北那些張府的家奴沒有追上來,但他們記住了這十幾個騎手的臉。陳子昂知道,今天的事只是一個開頭。他回到洛陽,不是來休假的,應該是有大事兒發生!

  天津橋下的洛水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波光,水面上有渡船在往來,船伕的號子聲隱約傳來。河岸邊的柳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一片一片地落在水面上,順流而下。陳子昂看著那些落葉,忽然想起了他在黑山寫的半首詩,只有兩句,後面的還沒有想好:「朔風吹葉落,飛渡洛水寒。」

  

  後面的句子,他現在還是想不出來。但也沒有時間去想了。應天門就在前面,城門洞開,門內的廣場上站著兩排金吾衛,甲冑鮮明,刀戟在晨光中閃著冷光。在那些甲冑後面,在那座巨大的宮城深處,有一個七十多歲的女人在等著他。她的頭髮全白了,但她的眼睛還是亮的,比所有人的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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