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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五章 禁軍多了一倍

2026-09-23 11:43:33 作者: 書六

  天策將軍陳子昂的左腳剛踏進則天門的門檻,身後便傳來一聲不高不低、卻恰好能讓他聽見的呼喚。

  「天策大將軍。」

  陳子昂停住了。靴底踩在門檻上,那條厚重的楠木門檻已經被千百次踩踏磨得微微凹下去,光滑得像上了一層蠟。他收回腳,轉身,越發覺得姚崇有點奇怪,不像當初那個幫他在河北屯田的干實事的官吏了。這些年,狄仁傑讓姚崇在洛陽朝堂歷練,應該是長進了不少。

  姚崇站在三步開外,紫袍的下擺被風掀起來一角,露出裡面月白色的襯袍。他身後那十幾名從靈武帶回來的護衛已經自覺地退到了十步之外,手按著刀柄,面朝外站成一圈,把姚崇和陳子昂圍在當中。

  這個站位,陳子昂太熟悉了,那是行軍途中主將密談時的標準防禦陣形,外圈的人既能看見外面,又聽不見裡面的話。

  姚崇走上前來,又靠近了一步。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從靈武到洛陽,他跑死了五匹馬,這個白白胖胖、看起來養尊處優的中年人,此刻眼眶下面有兩團明顯的青黑色,是連續熬夜趕路的痕跡。他身上那件紫袍還是嶄新的,袍角的褶痕都還在,顯然是在進城之前才換上的,為了面聖體面。但袍子上的薰香味道很淡,淡到幾乎聞不出來,這說明他在路上根本沒有條件好好薰衣,那件紫袍大概是一直疊在行囊里,到了洛陽附近某個驛站才匆匆換上的。

  「陳將軍,你也是接到了女皇的急詔?」姚崇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陳子昂要微微側過頭去才能聽清。他的目光在陳子昂臉上游移,從眉心到嘴角,像是在辨認什麼。「我也是從靈武前線趕回來的,不敢怠慢,馬不停蹄,都跑死了五匹馬。」他頓了頓,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把什麼話在嘴裡含了一瞬才放出來,「朝中恐怕有大事?」

  陳子昂沒有立刻回答。他注視著姚崇的眼睛,那雙不大但極亮的眼睛,此刻因為疲憊而有些發紅,眼白的血絲像蛛網一樣布滿了眼角。但那雙眼睛的底色是清亮的,像一口深井,水面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但看不真切。姚崇問這話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攏在袖中,肩膀聳著,陳子昂注意到他右手的食指在袖口裡不自覺地捻著什麼東西,可能是帶子,可能是衣角,那是文臣焦慮時慣有的小動作。

  「姚大人從靈武出發是哪一日?」陳子昂問。

  「九月初八。」

  「我是九月初七接的詔書,初八動身。」陳子昂說,「同一天。」

  姚崇的眼睛眯了一下。同一天,從兩個相隔千里的地方,同時發出詔書,同時動身回京。這意味著武則天在九月初七那一天做了兩個決定,調回北線兩個最重要據點的統帥。那就像一個人同時把左右兩隻手從棋盤上撤了回來,如果不是有絕對必要,沒有人會這麼做。

  「本將軍在外兩年,對此並不了解,」陳子昂坦率地回答說,「不清楚朝中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說的是實話。但姚崇似乎並不完全相信。那雙眼睛在他臉上又停了一瞬,然後移開,看向皇宮深處。他們站的位置是則天門外的廣場邊緣,從這裡向北望去,能看見一重又一重的宮殿屋頂,層層疊疊,像凝固的波浪。晨光從東邊斜射過來,照在那些青灰色的筒瓦上,瓦當的獸面紋在光線中清晰可辨,每一個都張著嘴,像是在無聲地吶喊。

  陳子昂覺得姚崇這次行事有些奇怪。他們是舊相識,但姚崇在朝中以明習典章、善理政務著稱,長期在兵部任職,後來外放靈武掌兵,靠的是真本事,不是靠關係。這樣的人,不會無緣無故在宮門口攔住一個邊將敘舊。他背後難道有人?自從狄仁傑病逝後,這些李唐舊臣就變得神神叨叨,像是在謀劃什麼大事,包括取代狄仁傑的宰相張柬之。

  但姚崇也是帶了十餘騎從千里之外趕回來的,風塵僕僕,滿面倦容,從任何一個角度看,他都不像一個懷揣明確目的來刺探什麼的人。他看起來像是真的不確定,真的在找一個同樣剛從外面回來、同樣什麼都不知道的人,來確認自己的判斷。

  「走吧,」陳子昂說,「聖上在宮裡等著我們。」

  姚崇沒有再追問。兩個人在金吾衛的注視下並肩走向則天門。則天門是洛陽宮城的正門,門樓高聳,門洞深邃,從下面走過的時候,能感覺到一股涼意從頭頂壓下來,那是幾十丈高的門樓投下的陰影。門洞的牆壁是夯土包磚的,磚面上刻著工匠的名字,有些名字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了。

  出了則天門,迎面是一條筆直的御道,鋪著打磨光滑的青石板,縫隙里嵌著銅條,在陽光下閃著一道一道的細線。御道兩側是兩排老槐樹,樹齡都在百年以上,樹冠在頭頂交會,把天空篩成了一地碎金。晨風從洛水方向吹來,帶著水汽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牡丹花香。洛陽的牡丹天下聞名,宮城裡更是處處有花圃,雖然此時花期已過,但那些花圃的泥土還在散發著一種濕潤的、肥沃的氣息,那是長期施加花肥留下的痕跡。他們沿著御道向北走。過了永泰門、干元門,宮城的縱深一層一層地展開。

  陳子昂注意到宮中的禁衛比平時多了不少,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金吾衛的甲冑在樹影間時隱時現,像一面面銅鏡在移動。那些衛兵站立的姿勢也明顯不同尋常,他們不再是平時那種鬆散的站姿,而是握著長戟,戟尖微微前傾,身體重心放在前腳掌上,那是隨時可以出手的臨戰姿態。

  「今天的禁衛,」姚崇低聲說,他的眼睛也在掃視那些衛兵,「比平日多了一倍不止。」

  陳子昂沒有說話。他在算那些衛兵的分布密度,從則天門到干元門大約三百步,他數出了將近四十個金吾衛,平均七步一人。這意味著從宮城正門到內殿的整條中軸線上,至少布防了三百人,加上兩側廊廡和偏殿的守衛,今日宮中當值的禁軍恐怕超過了一千。洛陽宮城的金吾衛滿編也不過三千人,這意味著三分之一以上的禁軍被調到了內廷,肯定是有大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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