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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六章 多話的姚崇

2026-09-23 11:43:35 作者: 書六

  陳子昂和姚崇他們經過了一片銅鐵鑄成的巨型器物。那東西立在御道的西側,幾乎和旁邊的偏殿一樣高。陳子昂一開始沒有認出來那是什麼,只覺得像一座山,通體泛著暗沉沉的銅綠色,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銘文和浮雕。走近了才看清楚,那是一根巨柱,柱基是鐵鑄的,形如一座小山,周長少說有一百七十尺,上面鑄著蟠龍和麒麟,龍身盤繞,鱗甲森然,每一片鱗都刻得一絲不苟,在陽光下反射出無數細碎的金屬光澤。柱身是銅鑄的,高一百零五尺,直徑十尺,頂上托著一個直徑三丈的承露盤,盤面光滑如鏡,映著天空和雲。

  「天樞。」姚崇停下腳步,仰頭看著那根巨柱,聲音里有一種說不清的味道。

  陳子昂也停下了。他以前在邸報上讀到過關於天樞的記載,但親眼看見還是第一次。那東西比他想像的要巨大得多,站在它下面,人就像一隻螞蟻。柱身上的銘文層層疊疊,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那是百官和四方國君的姓名,最頂上是一行大字,武則天親筆所書的「大周萬國頌德天樞」。字是飛白體,筆畫靈動,確實有帝王氣象。

  「陳大將軍,」姚崇突然開口,聲音被巨柱的回聲攏住,顯得有些瓮聲瓮氣的,「你可注意到這銅柱,可知它是幹什麼用的?想必你知道。」

  「你說說看。」陳子昂回答說。

  姚崇伸手摸了摸柱基上的一條蟠龍。他的手很小,手指短而粗,像一把攥緊的鏟子。那條蟠龍的鱗片在他的手指下冷冰冰的,泛著暗沉的光。「但這銅柱,是梁王武三思向陛下歌功頌德的產物,」姚崇說,他的手指沿著龍脊一路摸上去,「逼迫各國來洛陽的使節、商人捐資購買銅鐵,鑄了整整一年才成。底下的官吏為了湊夠銅鐵,在民間強行搜刮,把農具、器皿、銅鏡、門環,但凡能熔的東西全部無償徵調。河洛一帶的農戶,連鋤頭和鐵鍋都被收走了,有的人家連做飯的鍋都沒有,只能拿瓦罐煮粥。而鑄這個天樞,耗銅鐵數十萬斤,工役數萬人,死者相枕。」

  他收回手,手指上沾了一層銅鏽,青綠色的,他搓了搓,鏽粉簌簌落在地上。「這東西立在洛陽最顯眼的地方,就是為了讓天下人都看見,讓所有人都記住,大周的皇權有多重。」姚崇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幾乎像自言自語,「但陛下喜歡。很討她的歡喜。」

  陳子昂看著天樞頂端那隻銅鑄的承露盤。盤面上映著天上的雲,一片一片地飄過去,像水面的浮萍。他想起了一些事,那是狄仁傑生前跟他講過的話。有一次,狄公從宮中議事回來,臉色很不好看。陳子昂問他怎麼了,狄仁傑搖搖頭,說了一句:「今天又有人請立武三思為太子了。」當時狄仁傑沒有多說,但陳子昂記得他的眼神,那是一種深深的憂慮,像一口井裡映著的黑天。

  「聖曆元年,」姚崇繼續說,他似乎已經開啟了話匣子,那些話堵在他心裡很久了,此刻被天樞這個由頭引出來,便止不住了,「陛下欲立武三思為皇太子。朝中出現了兩派,一派支援武三思,說武家天下當由武家人繼承。另一派支援李唐家族,說天下本是大唐的天下,廬陵王雖被貶,但畢竟是高宗嫡子。狄閣老和張柬之大人極力勸阻,狄公對陛下說:『陛下立武三思為太子,將來配享宗廟,從沒聽說姑姑配享宗廟的。』一句話說中了要害,陛下才打消了立武三思的念頭,派人到房州迎接廬陵王,這才有了朝廷這幾年的安寧日子。」

  「這些事是誰告訴你的?」陳子昂問。他的聲音很平,不帶什麼情緒,但心裡已經在翻騰。狄仁傑最後一次跟他通訊,信上只寫了三句話:邊關要緊,朝堂的事你不必操心。好好練兵。保重身體。那是他收到狄公的最後一封信,信紙上的字跡已經有些歪斜了,握筆的手在抖,但語氣還是那樣乾淨利落,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狄公一直都告誡我,不要參與朝堂的國本之爭。」陳子昂說。

  姚崇沉默了一會兒。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上那點銅鏽的殘跡,然後把手攏回袖中。「是嗎?」他輕聲說,「狄公真這麼跟你說?」這話說得像一聲嘆息,尾音被風吹散了。

  

  他們繼續向前走。御道的盡頭就是永珍神宮。

  陳子昂遠遠地看見了那座建築,第一次覺得自己以前的記憶可能出了偏差。這座宮殿他在邸報上讀過無數次,狄仁傑在信中描述過無數次,他自己也在多年前來過一次,但此刻看見它,還是覺得心裡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永珍神宮坐落在宮城的中軸線上,東西南北各寬三百尺,高二百九十四尺,通體木構,三層重簷,每一層都覆著青色琉璃瓦,瓦當的獸面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屋頂是圓球形的,由九條雲龍從九個方向托舉起來,每條龍的身體都雕得鱗甲畢現,龍首高昂,龍口微張,龍鬚在風中微微顫動,那是專門用細銅絲做的須子,風吹便動,遠看就像活的一樣。屋頂上還站著一隻丈余高的飾金鳳凰,通體鍍金,在晨光中金光燦燦,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那隻鳳凰昂首獨立,前爪伸開,向著端門的方向,翅膀微微張開,尾羽高高翹起,像隨時要振翅飛走。


  陳子昂站在永珍神宮前的石階下,仰頭看著那隻金鳳凰。石階是用漢白玉鋪成的,每一級都有一尺多高,總共九級,象徵著九五之尊。石階兩側有石欄,欄柱上刻著雲紋和蓮花紋,欄板之間的鏤空處可以看見內殿的影子。他在石階下站了很久,久到姚崇已經走上去了兩級,回頭來看他。

  「洛陽皇宮雄偉,真是不減長安。」陳子昂說。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乾巴巴的,像是一句套話。但他找不到更合適的詞。永珍神宮給人的感覺不只是雄偉,還有一種壓迫感,那種壓迫感從建築的每一個細節中滲出來——巨大的體量、華麗的裝飾、金色的鳳凰、九條蟠龍,所有這些東西都在傳達同一個資訊:這裡住著至高無上的權力,它超越一切,不可挑戰。

  姚崇接話道:「陳大將軍,你有很長時間沒有回洛陽了吧?現在洛陽的皇宮,可真是一天一個樣。」他的目光從永珍神宮的巨大屋簷上移開,落在遠處幾個正在搬運木料的工匠身上。那些工匠穿著粗麻短褐,背上打著補丁,每個人肩上扛著一根粗大的圓木,正沿著宮牆根的一條窄道魚貫而行。他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往地里釘釘子。姚崇看著他們,聲音低了下來:「不過,這些宮殿的建築工程極為浩大,每日幾乎要役數萬人,百姓苦不堪言。」

  「確實,我是很久沒來這永珍神宮了。」陳子昂隨口應道,但他的眼睛還盯著那隻金鳳凰。那鳳凰的眼睛是用兩顆拳頭大的琉璃珠嵌成的,陽光照進去,折射出深淺不一的橙紅色光,像兩團不會熄滅的火。「想當年,還是跟狄公一起來的皇宮,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他從寧州刺史的任上被召回京。」

  「哎,要是狄仁傑大人還健在,估計陛下現在也就不會為張昌宗、張易之兩位奸詐小人所蒙蔽。」姚崇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忽然大了一些,像是故意讓誰聽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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