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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七章 沉默的張柬之

2026-09-23 11:43:37 作者: 書六

  那天朝堂上,陳子昂就站在姚崇身後,看著太子李顯伏在地上,把臉埋在金磚上,肩膀不再抖了,只是偶爾發出一兩聲含混的嗚咽。他站在張柬之斜後方,看著這位接替狄仁傑的老宰相的沉默背影,那棵被風吹彎的老樹,根扎得很深。他站在武三思的側後方,看著那位梁王殿下的後腦勺,看著他那條金玉帶上晃眼的佩飾,以及佩飾底下露出的那截雪白的襯領。

  洛陽永珍神宮的巨大穹頂把所有這些人都罩在裡面,像一隻巨大的手掌,把所有的人都攥在手心裡。頂上的天窗里,雲母片濾過的光線一點一點地移過去,從東向西,從暗到明,再從明到暗。那隻丈余高的飾金鳳凰還站在屋頂上,昂首獨立,前爪伸開,翅膀微張,向著端門的方向。它那一雙琉璃珠的眼睛,在日光西斜的時候,會折射出一道長長的、橙紅色的光,那道光照在永珍神宮的廣場上,像一道不會熄滅的火線。

  陳子昂在那道火線底下站了很久。不過當日,武則天並沒有發作。李顯被人扶起來架走了,武三思和張柬之各自轉身離開,姚崇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走吧」。

  陳子昂還站在那裡,看著龍座前那片空蕩蕩的金磚,那上面還殘留著李顯跪過的痕跡,是一片模糊的、被淚水和汗水洇濕的暗色,這樣的太子,這能當一國之君嗎?

  陳子昂看了姚崇一眼,他卻已經把目光移開了,正看著永珍神宮正殿的大門。

  後來,姚崇告訴陳子昂,現在年老的武則天沉湎享樂,寵幸張昌宗、張易之兄弟,跟外界的聯絡減少,對朝政的控制力也有所下降。而二張兄弟卻逐漸突破男寵的限制,插手朝政,男寵的介入引起了武則天母子、君臣關係的緊張,武周政權也因此陷入動盪,人心不穩。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很快,像是把一些積壓了很久的東西一口氣倒出來。

  陳子昂注意到姚崇說「沉湎享樂」四個字時嘴唇抿得格外緊,嘴角向外扯了一下,那是一種掩飾不住的厭惡。

  陳子昂心想起狄仁傑最後一次對他說的話。那次狄公坐在軍帳里,手裡端著一碗茶,茶已經涼了,但他沒有喝,只是端著,好像在借那個碗的重量穩住自己的手。「伯玉,」狄仁傑說,「洛陽權力的明爭暗鬥自古都沾滿了鮮血。在宮斗遊戲裡,輸家一定是要死的,尤其是國本之爭。你不要參與這些事。」那是狄公對他說的最直白的一句話。後來狄公就死了,死在洛陽,他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過了三兩日,武則天再次召見,那一天的永珍神宮禁衛特別森嚴。陳子昂和姚崇走上九級台階,來到正殿門前。門是朱漆的,上面釘著金銅釘,每顆釘子都有拳頭大,排成縱橫九行。門前站著兩排金吾衛,甲冑比外面的那些更加鮮亮,胸前的護心鏡擦得鋥光瓦亮,可以照見人影。禁衛軍臉色嚴肅,為首的是一名郎將,腰間的橫刀已經出了半鞘,刀身上塗著一層薄薄的防鏽油,在光線下泛著暗黃色的光澤。

  「請二位大人解劍。」郎將的聲音很客氣,但手沒有離開刀柄。

  陳子昂解下腰間的橫刀,雙手遞給那郎將。他的佩刀是一把真正的戰刀,刀鞘是鯊魚皮的,刀柄上纏著麻繩,已經被汗水浸成了深褐色。郎將接過刀,掂了掂分量,臉上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他大概是個識貨的,知道這把刀的份量意味著什麼。姚崇也解下了佩劍,他的劍鞘上鑲著三顆綠松石,是文官的式樣。兩個人把兵器交給守衛,郎將這才側身讓開,伸手推開了正殿的大門。

  門軸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呻吟。那聲音在永珍神宮的巨大穹頂下迴蕩了一下,然後被吞沒了。

  

  陳子昂一進入大殿,就感覺氣氛明顯不對勁。首先湧上來的是氣味。檀香的濃烈味道,混著各種薰衣的香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從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汗味和脂粉味。永珍神宮的正殿極大,進深少說也有百步,但此刻因為兩側站滿了人,顯得逼仄了許多。殿內的光線主要來自高處的一排天窗,天窗上嵌著半透明的雲母片,把陽光過濾成一種柔和的、帶點乳白色的光,均勻地灑在殿內。但正中最深的地方,那片龍座所在的區域,光線卻暗得幾乎看不清人臉。陳子昂眯起眼睛,過了好幾息才適應了殿內的暗度。

  年近八十歲的女皇武則天正坐在高高的龍座之上。那龍座是檀木雕成的,扶手和靠背上刻滿了龍紋,通體貼著金箔,在暗處也泛著沉沉的金光。武則天坐在那裡,俯視群臣。她的頭髮已經全白了,白得像雪,每一根都梳得一絲不亂,盤成一個高髻,插著一支通體翠綠的玉簪。她的體態豐腴,面龐圓潤,雖然已經快八十歲,但嬌媚的容顏還殘存五六分。眉是精心描過的,畫成時下最流行的蛾翅眉,又細又彎,尾端微微上揚。嘴唇上塗著硃砂,顏色已經有些褪了,但底子還在。她穿著一件深青色的龍袍,袍面上用金線繡著日月山川紋樣,領口和袖口鑲著玄色的寬邊,襯得那滿頭白髮格外醒目。她不怒自威,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連呼吸的起伏都幾乎看不出來。

  她旁邊站立的,除了姿色卓越的上官婉兒,還有張昌宗、張易之兩位男寵。上官婉兒站在龍座的左後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宮裝,腰間系著一條青色的絲帶,頭髮梳成簡單的雙環髻,沒有多餘的珠翠。她手裡捧著一卷帛書,微微低著頭,眼睛看著自己的腳尖。她的皮膚很白,是那種久居內苑不見天日的白,白到幾乎透明,側臉的線條清秀而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緒。

  陳子昂的目光在上官婉兒身上停了一瞬,他想起了狄公說過,這個女人比自己想像的聰明得多。但上官婉兒此時不動聲色,只是眼神不時看向跪在地上的太子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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