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八章 崩潰的太子李顯
2026-09-23 11:43:39
作者: 書六
那一天,張昌宗和張易之站在龍座的右側,陳子昂一看見他們,就明白了為什麼姚崇說「美若蓮花」。張昌宗穿著一件緋色的錦袍,袍面上繡著折枝蓮花,領口開得極低,露出頸下一片白皙的皮膚,那皮膚細膩得幾乎沒有毛孔,在暗光中也泛著珍珠般的光澤。他的臉是鵝蛋形,額頭飽滿,鼻樑挺直,嘴唇紅潤,嘴角微微上翹,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眼睛是丹鳳眼,眼尾細長,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像在打量,又像在勾引。
張易之站在哥哥旁邊,穿著一件同樣款式的錦袍,只是顏色深一些,是紫棠色,上面繡著纏枝牡丹。他的臉型和張昌宗很像,但眉眼更凌厲一些,顴骨高,下頜尖,嘴角抿成一條線,那股傲氣和殺氣幾乎不加掩飾。
大殿之下,站立的梁王武三思、張柬之等一幫朝臣,都默不作聲。武三思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紫色的親王袍服,腰間的金玉帶上掛著七八件佩飾,晃得人眼花。他今年快五十了,但保養得極好,臉上沒有多少皺紋,只是眼皮有些浮腫,那是長期飲酒的痕跡。他站在那裡,雙手攏在袖中,眼睛看著自己的靴尖,臉上的表情像一面泥塑的菩薩,什麼都看不出來。
沉默的張柬之站在武三思的斜後方。這位年近八十的老宰相,身材幹瘦,穿著一件半舊的紫袍,袍面上有幾處洗不掉的墨漬,腰間的金玉帶只有九銙,比姚崇的還少了幾銙。他的頭髮全白了,但不像武則天那樣梳得一絲不亂,而是隨意地挽在腦後,有幾縷散落在耳邊。他的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顆埋在灰燼里的炭火。他站在那裡,身體微微前傾,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老樹,但根扎得很深。
而在這群人的前面,太子李顯正跪在地上。他跪在龍座正下方的台階前,身體伏得很低,額頭幾乎貼到了地面的金磚上。他的肩膀在劇烈地抖動,哭聲從嘴裡湧出來,沉悶而含混,像是嘴裡含著什麼東西。
「皇上開恩——」李顯的聲音在大殿裡迴蕩,被穹頂攏住,散不開,「孩兒對永泰公主兄妹誹謗吾皇確實並不知情——」
陳子昂看了一眼李顯。他就是那個被武皇從房州召回的廬陵王,那個當年充滿傲氣和自負的中宗皇帝。二十多年的風雲變幻,這位昔日的青年天子也已步入不惑之年。他穿著一件杏黃色的太子袍服,袍子很合身,但領口勒得有些緊,把他下巴底下的肉擠出來了一層。他的頭髮已經花白了,兩鬢全白,頭頂也稀疏了,露出淡粉色的頭皮。他的身體發福了,跪在那裡的時候,腰間的贅肉在袍服下面堆出幾道褶子。那張臉曾經是英俊的,有稜有角的,現在所有的稜角都被磨平了,只剩下鬆弛的皮肉和一雙哭得通紅的眼睛。淚水從眼角流下來,沿著鼻翼兩側往下淌,在下巴尖上匯成一滴,然後滴落在金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跡。
陳子昂在那一刻明白了許多事。他明白了為什麼武則天要同時召回他和姚崇,明白了為什麼今天的禁衛如此森嚴,明白了為什麼李顯跪在這裡哭得像一個被嚇壞的孩子。這不是一次普通的朝會。這是一場審判,武則天這一次較真了!
這一次不一樣了,張易之的耳目偵知了李重潤和永泰公主私下裡議論二張弄權的事,添油加醋地向武則天進了讒言。武則天傳召太子李顯進宮,當著滿朝文武的面,逼他承認自己知道兒女的「誹謗」之言。李顯在恐懼中崩潰了,他跪在地上,把所有的責任都推給了兒女,哭著說「並不知情」。
陳子昂看著已是太子的李顯顫抖的肩膀,再看著那些朝臣們低垂的頭顱,看著龍座上那個面無表情的白髮老女人,他覺得有一股涼意從腳底升起來,沿著脊柱一路向上,一直竄到頭頂:看來這一次洛陽註定要有一場腥風血雨:
永泰公主。李重潤。一個是李顯的女兒,一個是李顯的嫡子。他們議論二張弄權,被耳目偵知,現在武則天要用他們的命來立威,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任何對二張的非議都是死罪。李顯的哭聲還在繼續,但陳子昂已經聽不清他說什麼了。他的目光越過李顯顫抖的脊背,看向龍座上的武則天。
武則天的眼睛也在看他,那雙眼睛已經不年輕了,眼角的皺紋像蛛網一樣密布,眼皮有些下垂,眼眶下面浮著兩團淡淡的青黑色。但那雙眼睛的瞳仁還是黑的,黑得像兩口深井,水面平靜,看不見底。她看著陳子昂,目光從他的臉上一路掃下來,從他的白色布袍到腳下的黑布靴,從他在邊關曬得黝黑的面孔到他額角上那道陳年舊疤。
陳子昂和姚崇緩步走進了永珍神宮金碧輝煌的正殿。姚崇見場面頗為尷尬,便主動向女皇武則天行了君臣大禮,雙膝跪地,雙手按地,額頭觸到金磚,行了一個標準的五體投地的大禮。他的動作很熟練,也很穩當,膝蓋落地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陳子昂正準備依葫蘆畫瓢跪拜。他的膝蓋剛開始彎曲,龍座上的武則天忽然抬起了右手。那隻手很白,白得像玉,但上面的血管清晰可見,青色的紋路在手背上交錯著,像一張細密的網。手腕上戴著一隻羊脂玉鐲,鐲面上刻著纏枝蓮花,在暗光中泛著溫潤的光。
「朕恩准你不必行禮了。」
武則天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大殿裡的人都聽見了。那聲音是沙啞的,帶著老年人特有的、從喉嚨深處發出的濁音,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毫不含糊。那聲音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像一堵牆,你只能接受它,無法反駁它。
陳子昂僵在了原地。他的膝蓋彎了一半,身體的重心正在往下墜,但那條命令像一隻手把他托住了。他直起身來,看著龍座上的武則天。她沒有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動作極輕極快,快到她旁邊站著的上官婉兒和張昌宗都沒有注意到。
「謝陛下。」陳子昂說。他沒有跪,只是抱拳躬身,腰彎到了七分,這是對君主的禮數,但不是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