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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九章 陳子昂任斷案使

2026-09-23 11:43:42 作者: 書六

  大殿裡響起了一陣極細微的騷動。那是人們吸氣的聲音,衣料摩擦的聲音,以及靴底在金磚上微微挪動的聲音。武三思抬起了頭,那雙浮腫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光芒。張柬之也抬起了頭,那兩顆埋在皺紋里的炭火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下去。太子李顯還在哭,但他的哭聲忽然頓了一下,肩膀的抖動也停了,然後又接上了,只是節奏亂了。

  張昌宗的臉扭曲了一下。那表情只持續了不到一息,就恢復了平靜。但陳子昂看見了。他看見張昌宗那雙丹鳳眼的眼尾抽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緊,然後又放開,恢復成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樣。張易之的反應更直接,他乾脆扭過頭去,看著永珍神宮東面的天窗,臉上的傲氣變成了不悅,下頜繃得緊緊的。

  武則天不是開玩笑的。她對狄仁傑的信任和倚重,是所有臣子都望塵莫及的。她經常親熱地叫狄仁傑「國老」,而不稱呼他的大名。狄仁傑每次來朝見,她都阻止他行禮下拜,說:「看見你下跪,朕的身子先痛了起來。」這是滿朝文武都知道的事。現在,武則天把同樣的禮遇給了陳子昂。

  武則天許以陳子昂不跪拜的特殊禮遇,也是念及舊情。陳子昂自己在武周朝中也立過大功,打退過突厥,平過契丹叛亂。狄仁傑雖然死了,但他的影響還在朝中,武則天在這個時候給陳子昂特殊禮遇,是在釋放一個訊號。朝中不只有狄仁傑,還有陳子昂。

  陳子昂沒有跪拜武則天,對武皇這特殊禮遇表示感謝。他的聲音很穩,臉上也看不出太多的情緒。但他在心裡默默地想:這一躬,是替父親彎的,是替狄公彎的。至於那個沒有彎下去的膝蓋,那是留給將來的。

  年近八十歲的老宰相張柬之等對陳子昂這不用跪拜的特殊禮遇並不感覺奇怪。他們一齊看向陳子昂,目光里有審視,有期待,也有一種難以言說的緊迫感。張柬之的眼睛在那兩顆炭火的深處亮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動,像要說什麼,但終於沒有開口。他只是把攏在袖中的手緊了緊,然後鬆開了。

  太子李顯的哭聲又響了起來,這一次比之前更加悽厲,更加嘶啞。永泰公主和李重潤的命運,還懸在龍座上方那片昏暗的空氣中,像一把沒有落下來的刀。武則天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終於開口了。

  「李重潤、永泰公主及武延基,」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了永珍神宮的金磚地里,「私下誹謗朕躬,如果查實,罪不可赦。」

  滿殿寂靜。落針可聞。陳子昂聽見了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他把手背到身後,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掌心裡有一層薄汗,滑膩膩的,指甲掐進去的時候,那層汗被擠出來,像水被從濕毛巾里擰出來一樣。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他的太陽穴在跳,一下一下,沉重而急促。

  他忽然想起了狄公最後一次跟他說的話。那是在黑山的軍帳里,狄公端著那碗涼茶,看著帳外的星空,說:「這個天下,終歸還是要還給李家的。但不是現在。現在你要做的,是守住邊關,別讓突厥人打進來。其他的事,等時候到了再說。」

  狄公說的「時候」,現在到了嗎?

  陳子昂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的膝蓋沒有彎下去,這是武則天親口給的恩典。在這個永珍神宮裡,在這個充滿了檀香和殺氣的正殿裡,不跪,本身就是一種姿態。

  那天,永珍神宮正殿的檀香氣味在朝會散去之後,反而變得更加濃烈了。陳子昂從殿門走出來的時候,覺得自己的袍袖上都浸透了那股甜膩的香氣,粘在皮膚上,甩都甩不掉。殿門外的陽光刺得他眼睛發酸,他站在門檻上停了一息,讓瞳孔慢慢收攏。背後的正殿裡,內侍們已經開始收攏龍座兩側的儀仗,金吾衛正在撤換殿前的班位旗幟,一面繡著日月紋的青色大旗被兩個侍衛合力捲起來,旗面上的金線在陽光中閃過最後一縷光,然後被吞進了布卷里。

  陳子昂站在則天門內的御道上,回想著剛才殿中發生的一切。

  武則天宣布他擔任斷案使任命的那一刻,整個永珍神宮正殿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陳子昂清楚地記得,當武則天說出「朕授權斷案使調動大理寺的任何官兵和禁衛軍」這句話的時候,殿內靜了整整三息。三息之間,連呼吸聲都聽不見。然後,一陣極細微的騷動從兩側朝臣的班位中蔓延開來,那是袍服下擺摩擦的聲音、笏板碰觸腰帶的聲響、靴底在金磚上微微挪動的窸窣聲。這些聲響極輕極碎,但在永珍神宮那個巨大的穹頂下,被攏成了一片像蠶啃桑葉般的沙沙聲。

  陳子昂站在這片沙沙聲中,一動不動。他感覺到身邊姚崇的身體微微側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他的反應。他沒有回頭,但能感覺到姚崇的目光停在他臉頰上的分量。他也能感覺到大殿另一端張柬之的目光,那雙深陷在皺紋里的眼睛像兩顆燒透了的炭,比剛才亮了許多。還有武三思。

  梁王武三思站在武官班位的最前面,他的後背在武則天說出「斷案使」三個字的時候,有一個極細微的僵硬,從肩膀一路傳到後腰,像一匹被突然勒住韁繩的馬。那個僵硬只持續了一瞬,然後他又恢復了那副泥塑菩薩般的姿態,但陳子昂看見了,記得很牢。

  張易之和張昌宗的反應更直接。奉宸令張易之站在龍座右側,那張修長的、比女人還要精緻的臉在武則天說完話之後,嘴角的弧度變了。不是變平,而是向上翹得更明顯了,但那不是笑。那雙丹鳳眼的眼尾微微抽動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動,像要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抿緊了。站在他旁邊的張昌宗則乾脆扭過頭去,看著永珍神宮東面那排天窗,下頜繃成了一條直線,顴骨上的肌肉微微凸出來一塊,像一顆埋在皮下的核桃。

  陳子昂當時在心裡默默地想:這兩個人已經意識到了什麼。武則天授權陳子昂為斷案使,調動大理寺和禁衛軍,這個權力遠遠超出了審理一樁誹謗案的需要。大理寺是最高審判機關,足以處理任何案件。加上禁衛軍,那就意味著斷案使可以在必要時動用武力,可以抓人,可以封鎖宮門,可以控制京城。這個權力比當年狄仁傑的權力還要大。狄仁傑做宰相的時候,雖然他深得武則天信任,但從來沒有被授權調動禁軍。武則天把這個權力交給陳子昂,不是為了查一樁李重潤罵人的案子。武則天是在為一個更大的變局做準備,或者是在釋放一個訊號:要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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