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年老的女皇武則天真正的心思是什麼?朝中的局勢現在到底怎麼樣了?水火不容了嗎?還是神龍政變要提前開始了?
陳子昂不知道。他站在御道上,看著永珍神宮的巨大屋簷在夕陽中投下的陰影,那陰影從殿基一直延伸到廣場中央,像一隻伸開的手掌,把半個廣場都罩在暗處。他想,也許武則天真的老了,老到需要找一個她還能信得過的人來替她做她做不了的事。
從皇后到太后,再到一代女皇,武則天以自己超強大的意志建立起的武周王朝,寄託了她人生的抱負和追求。現在她的控制力,隨著身體的衰竭在衰竭。
這一點,陳子昂從她今天的朝會上看得出來。武則天坐在龍座上的時候,身體的重心偏向左側,右手扶著龍座的扶手,指節微微泛白,那是支撐身體重量的痕跡。她說「斷案使」三個字的時候,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費力地擠出來的。她說話的時候,胸腔的起伏比正常人深了一拍,那是老年人氣息不足的表現。
武周王朝表面上還掌控在武則天手裡,但她太老了,已經力不從心,無法找回過去的壯年歲月,也無法彌補已經失去的權威,此時洛陽和人心,已經開始失控,尤其是在狄仁傑病逝後。
姚崇走在他旁邊,沉默了很久。兩個人沿著御道向南走,經過永泰門、干元門,宮城的縱深在他們腳下一點一點地縮短。走到則天門附近的時候,姚崇忽然開口了。
「陳大將軍,」姚崇說,聲音還是壓得很低,「斷案使這個差遣,你打算怎麼查?我們如何協助你?」
陳子昂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姚崇的臉。那張白白胖胖的面孔在夕陽中泛著一層暖黃色的光,額頭上的皺紋被光線一照,顯得更深了。姚崇的眼睛看著前方,看著則天門那個高大的門洞,門洞裡的陰影濃得像墨,只有正中間那一塊被夕陽照進來的光斑在慢慢縮小。
「先查案由。」陳子昂說。
姚崇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他搖頭的動作很輕,輕到如果不是陳子昂一直在看他,根本不會注意到。「案由已經清楚了,」他說,「張易之的耳目在東宮聽到了什麼,報到張易之那裡,張易之添了話,報到陛下那裡。陛下震怒。案由是清楚的。」
「那還有什麼不清楚的?」
姚崇停下腳步。他們剛好走到則天門的門洞前,頭頂上是十幾丈高的門樓投下的巨大陰影。姚崇站在陰影里,轉過來看著陳子昂。他的臉在陰影中顯得蒼白,眉骨的影子深深刻在眼窩裡。「不清楚的是,」他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在耳語,「陛下為什麼要給你禁軍。」
陳子昂沒有回答。他也在想這個問題。
武則天這時雖然還不知道朝臣要幹什麼,她政治強人敏感的直覺,察覺到自己正日漸被朝臣所輕視、所孤立。這時候,她急需狄仁傑那樣的閣老來支援自己。狄仁傑死了,所以她給了陳子昂極大的權力來支援自己——調動大理寺的官兵和禁衛軍的權力,這比狄仁傑當年的權力還大。
但這把刀,沒有遞給狄仁傑推薦的人,而是給了天策大將軍陳子昂。
陳子昂走出了則天門。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宮牆上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那光暈被暮色吞進去大半,只剩下小小的一團暖黃,掛在宮牆的磚縫上。宮門外的廣場上還有零星的官員在走動,他們的袍服在暮色中變成了深淺不一的灰,只有偶爾閃過的金玉帶銙還留著一點金屬的光澤。
武則天有點累了。陳子昂今天在永珍神宮裡注意到,她宣布完斷案使任命之後,身體往後靠進了龍座的椅背里。那椅背很高,雕滿了龍紋,她的身體陷進去的時候,那些龍紋好像把她吞了半截。她的眼睛閉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後立刻又睜開了,但那一瞬間的閉合已經足夠讓所有關注她的人看見。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憂心忡忡。日漸衰老的她所體驗的不僅僅是風燭殘年的身體,更是孤獨的心,禮佛也沒能讓她安下心來。她晚年大力推崇佛教,在宮中設內道場,請高僧講經,但這些都填不滿她心裡那個越來越大的空洞。
「姚大人,」陳子昂說,聲音也很低,「你從靈武回來的時候,路上走了幾天?」
「七天。」
「我也是七天。」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七天,從靈武到洛陽,從黑山到洛陽,都是七天。這意味著武則天幾乎是在同一天發出了兩道詔書,一道往北,一道往西北。她把北線兩個方向的統帥同時召回,只為了查一樁皇孫罵人的案子?
姚崇移開了目光,看向宮門外的廣場。那裡還有幾盞燈籠在往遠處移動,那是散朝後離開的官員們的儀仗,燈籠的光隨著他們的腳步一顛一顛的,像水面的浮標。「陳大將軍,」他說,「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始查?」
「明天。」
「明天?」姚崇微微皺了皺眉,「你不先見見太子?東宮的人你總要問的。」
陳子昂搖了搖頭。「先不見太子。先查告發的人。」他轉過頭來,看著姚崇,「那個向東宮派出的宮女,叫什麼名字?現在在哪裡?」
姚崇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額頭上擠出幾道深溝。「我問過內侍省的人,」他說,語速慢了下來,像是在掂量每一個字的分量,「那個宮女姓趙,叫趙婉,在東宮服侍太子妃韋氏,是韋氏從房州帶回來的舊人。她告發之後,張易之就把她調出了東宮,現在在奉宸府當差。」
「奉宸府。」陳子昂重複了一遍,張易之的地盤。
「對,」姚崇說,「所以你要見她,得先進奉宸府,那就必須要動張易之兄弟,或許還會得罪他們。」
「得罪他們?那又如何?」陳子昂冷哼了一聲:「朝中不少人現在想殺了他們兄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