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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一章 李顯的另一面

2026-09-23 11:43:46 作者: 書六

  姚崇看了陳子昂一眼,說:「陳將軍不想殺了他們兄弟兩個嗎?他們……」

  陳子昂沒有接話。他們沉默地走過了則天門外的廣場,穿過那排老槐樹投下的斑駁影子。廣場西側的天樞在暮色中只剩一個巨大的黑色輪廓,頂上的承露盤映著天邊最後一絲暗紅色的光,像一隻睜著的、充血的眼。那些密密麻麻刻在柱身上的銘文,此刻一個字也看不清了,只有柱基上那幾條蟠龍的鱗甲在殘餘的光線中偶爾閃過一點銅綠。

  姚崇在廣場的拐角處停下了。他的宅邸在皇城東南,陳子昂暫時住在洛陽驛館,兩人在則天門外的十字路口分了手。姚崇走之前,忽然又轉過身來,說了一句話:「陳大將軍,今天朝上,張易之那個『宮女忠心耿耿』的話,你聽清楚了?」

  「聽清楚了。」

  「趙婉在東宮多年,」姚崇說,聲音被暮風吹得有些散,「但她是房州帶回來的舊人。太子在房州十四年,身邊的人不多。趙婉是從房州就跟在韋氏身邊的。」

  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陳子昂站在十字路口,看著姚崇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他的護衛李楷固和駱務整帶著騎隊等在路口,見他走過來,立刻迎了上去。李楷固遞過來一壺水,陳子昂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但帶著一絲甜味,是洛陽城內的井水。

  「大將軍,」李楷固說,「回驛館?」

  「不回。」陳子昂翻身上馬,坐騎是驛館裡換的一匹黑馬,比之前的棗紅馬矮了半掌,但蹄子厚實,適合在城裡走。「去東宮。」

  李楷固愣了一下。「現在?」

  「現在。」

  東宮在皇城東側,從則天門外的廣場向東走,過了崇政坊就是。陳子昂騎在馬上,沿著坊牆之間的街道緩緩前行。洛陽城的坊門此時已經關了,每個坊四周的土牆在暮色中像一段一段的堤壩,把坊內的燈火和聲響都攔在了牆裡面。街上幾乎沒有行人,只有偶爾幾個巡夜的武侯在坊牆根下走過,手裡提著紙燈籠,腰間的橫刀碰著鐵鏈,發出有節奏的叮噹聲。更鼓已經開始敲了,一聲接一聲,從遠處傳來,被重重坊牆擋了幾道,落到耳邊時已經變得沉悶而遙遠,像有人在地下敲一面大鼓。

  陳子昂到了東宮門前。東宮的門樓比皇宮的則天門矮了許多,但也是朱漆大門,上面釘著銅釘。門前的金吾衛認得他的令牌,沒有多問就放行了。他進了門,沿著一條碎石鋪的小逕往裡走,兩邊的廊廡里點著燈,燈光照著廊柱上的彩繪,那些彩繪是蓮花和雲紋,顏色已經有些剝落了,露出底下的灰白木胎。東宮的院子不大,和永珍神宮比起來顯得逼仄,但收拾得很乾淨,院中有一棵老槐樹,樹枝在夜色中像一隻張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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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李顯在書房裡。

  陳子昂進去的時候,李顯正坐在一張矮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擺著一碗茶,茶已經涼透了,碗底沉著幾片泡脹了的茶葉。他沒有看茶,也沒有看進門的人,只是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著袍子的下擺。那件杏黃色的太子袍服已經換下來了,現在穿著一件半舊的月白色道袍,頭髮也散了,用一根木簪隨便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耳邊。他的臉在燭光中顯得蠟黃,眼睛下面有兩團明顯的青黑,眼眶還是紅的,但已經不哭了。

  陳子昂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走進去。他走到矮榻前,微微躬了躬身。「太子殿下。」

  李顯抬起頭。那雙眼睛在看到陳子昂的那一刻,閃了一下,但不是高興,也不是感激。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收攏,像一隻受驚的鳥把翅膀收起來,把自己縮得更小。

  「陳大將軍,」李顯的聲音沙啞,像是嗓子裡塞了什麼東西,「你是來查案的?」

  「是。」




  他沒有說下去。

  陳子昂沒有催他。他站在矮榻前,看著李顯端著那碗茶的手。那隻手在微微發抖,碗裡的涼茶表面泛起一層極細的漣漪,那些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到碗壁,然後被碗壁擋回來,和後面來的波紋撞在一起,攪成一團亂麻。

  「殿下,」陳子昂說,「我想問殿下身邊的人。」

  李顯放下碗。碗底磕在小几上,發出一聲脆響。「你問吧。」他說,聲音還是沙啞的,但比剛才多了一點力氣。他把那碗茶推到一邊,雙手按在几面上,身體微微前傾,像是一個準備接受什麼的人。他的肩膀不再抖了。


  陳子昂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覺得,此刻的李顯和永珍神宮裡跪在地上哭的那個李顯,不是同一個人,或者是李顯的另一面。

  陳子昂從東宮出來的時候,更鼓已經敲到第五通了。夜色濃得像墨,坊牆的輪廓全融進了黑暗裡,只有東宮門樓上的燈籠還亮著,燈光照出一小塊灰白色的門樓磚面,上面爬著一層乾枯的藤蔓。他翻身上馬,李楷固和駱務整已經在外面等了很久,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催馬跟在他身後。

  一行人沿著坊牆間的街道往驛館的方向走。馬蹄聲在空曠的石板路上格外清脆,嗒嗒嗒嗒,一匹接一匹,像一串急促的鼓點。路過一座坊門的時候,陳子昂忽然勒住了馬。他看見那座坊門的門楣上刻著兩個字:尚善。

  尚善坊。

  他記得狄仁傑跟他提過這個名字。狄公在洛陽的時候,住在尚善坊。狄公的宅子在坊內最深處,門前有一條窄巷,巷口種著一棵石榴樹。狄公說,每年秋天石榴熟的時候,他都會摘幾顆放在書房裡,那石榴的酸甜味道能讓他清醒地看摺子。

  陳子昂在馬上坐了很久,久到李楷固忍不住催馬湊過來,低聲問:「大將軍,怎麼了?」

  「沒什麼。」陳子昂收回目光,催馬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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