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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二章 去大理寺

2026-09-23 11:43:48 作者: 書六

  陳子昂沒有回天策將軍府,他回到驛館的時候,驛館的院子裡還亮著燈。一個驛丁正蹲在院子角落裡刷馬,看見他進來,立刻站起來行禮。陳子昂擺了擺手,徑直走進了自己那間房。房間裡沒有點燈,黑暗中有一種乾草和松木的氣味,那是驛館統一鋪的草墊子散發出來的。他摸黑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外面的洛水河面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河水緩慢地流淌,幾乎聽不見聲音。

  陳子昂坐在窗前,看著洛水在夜色中流過的樣子,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時候他剛從蜀中到長安,又到洛陽,年少氣盛,寫了很多詩歌,現在年紀大了,反而就不寫詩了。

  第二天清早,陳子昂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大理寺。洛陽的大理寺在皇城西南角,緊挨著刑部衙門。從驛館過去,要穿過大半個洛陽城。陳子昂沒有騎馬,他帶著李楷固和一個隨行的文書,步行穿過坊市。天剛亮,坊門剛開,街上已經有了不少人。賣早食的攤子支在坊牆根下,蒸籠冒著白氣,空氣中瀰漫著胡餅的焦香和羊肉湯的膻味。一個老嫗蹲在路邊賣石榴,那些石榴個頭不大,皮色暗紅,裂開的果皮里露出晶瑩剔透的籽粒,像一顆一顆的紅寶石。陳子昂經過的時候,老嫗抬頭看了他一眼,可能是認出了什麼,張了張嘴,但最終沒有開口,只是又低下頭去,繼續用一塊粗布擦拭那些石榴。

  大理寺的門面不大,一扇黑漆大門,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匾上的字已經有些褪色了。門前的石階被無數雙腳踩得光滑,中間凹下去了一塊,像一隻淺碗。陳子昂拿出斷案使的任命文書和令牌,守門的寺吏驗過之後,慌忙進去通報。不多時,大理寺卿親自迎了出來。那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瘦高男人,姓崔,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袍,臉上的皺紋很多,但眼睛很亮。他快步走出來,在台階下向陳子昂拱手行禮,聲音清朗:「斷案使大人,下官崔某,大理寺卿。」

  陳子昂回了禮:「崔大人,我來看看卷宗。」

  崔寺卿點了點頭,把陳子昂引進了大理寺的卷宗庫。卷宗庫在大理寺的後院,是一間三開間的磚房,裡面擺滿了木架,架子上是一卷一卷的案卷,用麻繩扎著,外面裹著牛皮紙。空氣中有一股陳舊的紙墨味,混著樟腦的辛辣,那是為了防止蟲蛀在架子上撒的。崔寺卿走到靠窗的一個架子前,從最上一層抽出一卷案卷,遞給陳子昂。

  「李重潤、李仙蕙、武延基一案,」崔寺卿說,「卷宗在這裡。但只到『奉旨查辦』為止。後面的部分,還沒有,得大人來寫了。」

  陳子昂開啟案卷。案卷里只有幾頁紙,最上面是一份告發書,字跡工整,是女子的筆跡,寫著某年某月某日,在東宮某處,聽到邵王李重潤與永泰郡主李仙蕙、駙馬武延基議論張易之兄弟「何得恣意出入內宮」,言語之中「多有怨望」。下面是幾份證詞,來自東宮的幾名宮女和宦官,證詞的內容大同小異,都是說「聽到邵王等人竊竊私語」「未敢細聽」「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再下面是張易之的一封奏疏,奏疏的措辭很重,用了「誹謗朝廷」「意圖謀反」這樣的字眼。最後是武則天的批紅,只有四個字:「著即查辦。」批紅的字跡蒼勁有力,那個「辦」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一把刀。

  陳子昂把案卷合上。他問崔寺卿:「告發的宮女,現在在哪裡?」

  「在奉宸府。」

  「能傳她來問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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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官原來要過人,被拒絕了。」崔寺卿猶豫了一下。他看了看陳子昂,又看了看手裡的令牌,終於點了點頭:「不過,斷案使有權傳喚任何人,」他說,「但奉宸府那邊……」

  「我知道。」陳子昂說。

  他出了大理寺,沒有直接去奉宸府。他先去了洛陽令張昌儀的衙門。

  張昌儀是張易之的弟弟,張氏三兄弟中的老三。張昌宗在宮中陪著武則天,張易之掌管奉宸府,張昌儀則坐在洛陽令的椅子上,替兩個哥哥管著洛陽城的治安和賦稅。

  武則天看來對這幾兄弟很縱容。或者說:這是女皇培養的新勢力,在保持武家和李家之外的勢力平衡。

  陳子昂到洛陽令衙門的時候,張昌儀正在審一樁案子。他坐在堂上,穿著一件緋色的官袍,腰間系著金玉帶,帶上的銙飾比正常的三品官多了兩枚。他今年三十出頭,但面相年輕,皮膚白淨,眉目清秀,和張易之有五六分相似。他審案的樣子很隨意,歪靠在椅子上,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拿著一張狀紙,嘴裡含著一根簽子,時不時地嚼一下。

  堂下跪著一個中年漢子,衣衫襤褸,臉上有傷,正在哭訴自己的冤情。張昌儀聽了兩句就不耐煩了,把簽子從嘴裡抽出來,往桌上一扔,說:「把他趕出去。」兩個衙役上前架起那漢子,往外拖。漢子掙扎著喊叫,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衙門外的街道上。張昌儀打了個哈欠,正準備起身,抬頭看見了站在門口的陳子昂。


  他的臉色變了一下。很快,但陳子昂看見了。

  「張大人,」陳子昂走進堂來,靴底踩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回聲,「我是斷案使陳子昂。」

  張昌儀從椅子上站起來。他的動作比剛才快了半拍,衣袍的下擺掃過桌角,帶翻了桌上的一隻茶盞,茶水灑在案卷上,洇濕了一大片。他沒有去管那茶盞,只是看著陳子昂,嘴角扯出一個笑,但笑得有些僵硬。「陳將軍,」他說,「久仰大名。」

  「我來問一件事。」陳子昂說。

  「請說。」張昌儀點點頭。

  「天津橋北,張易之的新宅工地,強拆民房的事。按照大周律法,強行拆除民房、毆傷房主,當如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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